赵无极嘴里那声开始，尾音还没在风里散干净。
小舞脚底下一蹬，泥点子直接甩到了后头朱竹清的裤管上。
粉裙子拉成了一溜残影。
她没挑凌云指的方向，她还是奔着戴沐白去的。这头白虎是对方顶在最前头的门板，门板不踹烂，后头的唐三连根毛都摸不着。
戴沐白两只胳膊上的粗筋暴起来，整个人往前压，带起一股子腥膻的风。
可就在两人鼻尖快撞上的当口，戴沐白那条粗壮的左大腿冷不丁往后撤了半寸，鞋底在泥坑里磨出刺耳的一声“嗤啦”。
露空当了。
他那条昨儿受了寒的左膝盖，吃不住劲，身子歪了。
小舞眼底猛地一亮。敏攻系吃的就是这碗死中求活的饭，身子骨软得跟没骨头似的，顺着那道缝就钻了过去。右腿借着冲劲儿，绷得死紧，一记兔子蹬鹰，奔着戴沐白的腿弯就扫。
“小舞，停。”
凌云的声音在后头飘过来。
不急不缓，听着跟在大街上喊人吃面似的。
小舞没理。
开弓没有回头箭，招式递到半截收回来，自己先得憋出一口老血。那一脚已经带着风劈出去了。
可戴沐白那张长着横肉的脸上，连半点慌张的意思都没有。
相反，他嘴角往上扯了扯，扯出个极其难看的冷笑。
他撤回去的那条左腿根本没沾地，腰杆子猛地往右侧一扭，顺着小舞的踢势，巨大的身子直接让开了。
空了。
小舞这一脚直接踹进了空气里，整个人被惯性带着往前栽。
“起。”
泥坑里，唐三嘴皮子动了动。
小舞踩实的那块烂泥，猛地像煮开的烂粥一样咕嘟翻了个个儿。
三根大拇指粗细的深青色藤蔓，带着一股子烂泥腥气，贴着地皮悄没声息地蹿出来，尖头跟开了刃的锥子似的，冲着她悬空的脚脖子就咬！
唐三下的扣子。
戴沐白那条腿是真疼，但唐三就拿这块骨头当饵。
他太清楚小舞打架的野路子了，只要瞧见破绽，十次有九次是顺着对方软肋往死里踹。这一步，是他拿尺子量好了送给小舞的。
换个别的人，这会儿脚踝骨早就让荆棘绞碎了。
但小舞是十万年的兔子，浑身的筋骨比皮筋儿还韧。
眼看脚底下冒黑刺，她硬是在半空中把往前扑的身子折成了九十度，腰肢猛力一扭，右脚尖在空气里虚蹬了一记，整个人跟被大风掀起来的风筝似的，拔高了半人多。
啪！
三根藤蔓狠狠抽在一处，把烂泥打得四处乱飞，抽了个空响。
场边的赵无极俩眼珠子一瞪：“操，真能蹦跶！”
小舞人在半空，胸脯剧烈起伏，一口气刚松到嗓子眼。
按她跟唐三以前在诺丁学院后山切磋的旧习惯，跳到半空躲了地面的阴招，下一步必定是向右后方借力翻跟头，拉开距离重新找落脚点。
她身子在空中一拧，右半边膀子已经沉下去了，准备往老地方落。
然而，烂泥坑里的唐三，连头都没回。
他背对着半空中的小舞，垂在裤缝边的右手食指，极轻地往后勾了一下。
在小舞准备落下去的那块右后方，一截老树根子底下，早就伏着两根盘成圈儿的蓝银草。上头的倒刺全张着，泛着暗沉沉的紫光。
只要她按着平时的习惯往那儿落，正好是力气用尽、提不上气的时候，掉进去就是个结结实实的粽子。
太熟了。
熟到对方抬一抬屁股，他就知道要往哪儿拉。
唐三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干瘪瘪的：
“小舞，别往这边落。”
小舞脑瓜子里“嗡”的一声。
那股子熟悉的安心感，这会儿全变成了顺着后脊梁骨往上爬的白毛汗。
哥还是那个哥，脑子还是那么好使。
可今天，算计的是她。
身子已经开始往下坠了，重力拽着她往那张暗网里填。
回去？退路让藤蔓封死了。
找凌云？凌云两手抄在袖子里，正不紧不慢地往前挪步子，离她隔着两丈远，连手都没伸。
小舞喉咙眼发紧，差点脱口喊出一声“哥救我”，可低头瞧见唐三那张木雕泥塑般冰冷的侧脸，话生生卡在嗓子眼里，化成了一股子恶气。
“别去你想去的地方。”凌云那破锣嗓子又在后头响了一声。
小舞牙齿咬得格格响。
去你大爷的习惯！
眼看脚后跟就要沾上那张网的边儿，小舞双手猛地往胸前一抱，四肢死死缩成个肉团，身法、架势全不要了，整个人跟个大秤砣似的，直不愣登地冲着正下方砸了下去！
正下方，是刚才打空了、正拧成一股麻花的那三根带刺的粗藤！
嗤啦！
小舞的第一魂环骤然爆亮，魂力全灌在两只脚板底上。
她两只脚跟铁夯一样，狠狠跺在那团倒刺上！
粗藤被她活生生踩断了半截，流出黏糊糊的绿浆子。可那细密的尖刺也把她脚上那双绣着兔头的小鹿皮软鞋扎了个透，脚底板连着袜子烂成了一片，渗出血沫子来。
借着这一踩的反冲劲，小舞整个人横着砸了出去，在烂泥地里连着滚了三四个圈，砰的一声撞在操场边的拴马桩上。
泥水糊了满脸，辫子散了，一头草叶子。
一只脚上的鞋底子掉了半截，耷拉在脚后跟上，露出沾着血泥的白袜子。
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可唐三布下的那个绝户网，就那么空荡荡地挂在半空，抓了个寂寞。
唐三的眼皮子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趴在马桩子底下大口喘气的小舞，两只手在袖子里慢慢攥成了拳头。
她宁可把脚扎烂，宁可摔得跟个泥猴子似的，也不顺着他给的道儿走。
“戴老大，小心后头！”唐三突然喊了一嗓子。
戴沐白浑身汗毛倒竖。
刚才唐三为了在空中截杀小舞，大半的心思和蓝银草全调到了前头。
马红俊不在，右侧这一大片泥地空旷得像没关门的羊圈。
一抹极细、极冷的黑影，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从戴沐白的肋巴骨底下抹了过去。
朱竹清！
她连武魂附体带起来的风都压到了最低，十根手指头上的骨爪弹出来半寸长，直奔躲在唐三后头、正伸着脖子看戏的奥斯卡！
奥斯卡手里还捏着两根烤得焦黄的香肠，吓得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小三！救命！！”
奥斯卡没往场外跑，他知道自己那两条短腿跑不过敏攻系，身子一出溜，把手里的香肠往前一扔，整个人趴在地上，手脚并用、狗爬一样往唐三裤裆底下钻！
他这一滚，原本朱竹清直冲冲的一爪子，被地上的烂泥和奥斯卡撅起来的屁股挡了一下，不得不拐了个小弯。
就差这么一口气的工夫。
唐三手腕子一抖，两道蓝银草贴地蹿出，在奥斯卡脑门前头半尺的地方，硬生生编成了一道木栅栏。
砰！
朱竹清一爪子削断了两根草，指甲盖崩在第三根坚韧的藤蔓上，震得她闷哼一声，借力向后飘出两丈远，轻巧落在一截枯木上。
奥斯卡保住了。
可唐三脚底下踩着的那片烂泥地，已经被他抽调魂力踩出了两个深深的凹坑。
脑门上，黄豆大的汗珠子顺着眉骨往下淌，滴进眼角，杀得生疼。
场边的马红俊蹲在台阶上，两只手死死抠着砖缝，指甲盖里全是红泥。
他看懂了。
要是他那口凤凰火还在，朱竹清根本摸不进内圈；要是他在这儿，唐三也不用跟个扯线木偶似的，前头顾了后头顾，魂力跟开闸放水一样哗哗往外淌。
三哥喘粗气了。
凌云这会儿才慢悠悠走到了场子正当中。
他看都没看滚在一边的奥斯卡，眼睛就搭在唐三那张煞白的脸上：
“手忙脚乱了吧？身上的魂力，还剩下一半么？”
唐三没搭理他。
他两只手垂在腿肚子边上，泥水顺着裤管滴答滴答落。
小舞在拴马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