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斗城东市的烂泥巷子,是这片花团锦簇的大帝都里最见不得光的地界。
污水顺着石板缝子往低洼处淌,混着陈年煤渣的黑水泛着一股子刺鼻的铁锈和硫磺味。两旁的铺面低矮破旧,打铁的叮当声从早到晚没个停歇,震得人耳根子发麻。
巷子最深处,一家连招牌都没挂的黑铁铺里。
呼哧、呼哧。
破旧的风箱被扯得发出粗重的喘息声,炽白的炉火把昏暗的土屋照得一片通红。
唐三光着膀子立在火炉前,那身原本斯文的墨蓝劲装被扔在旁边的柴堆上。炉火的光芒映在他赤裸的上身,照出一道道泛着青紫的汗痕。
在他身侧的小木几上,搁着一个用油布仔细裹着的黑布包。布包掀开一角,露出一块拳头大小、通体泛着幽邃暗金色波纹的金属原矿——那是他散尽了身上所有的金魂币,从天斗黑市老掌柜手里换来的极品深海沉银。
当!
一柄重逾八十斤的生铁铸造锤自半空中猛然砸落!
火星子如骤雨般四溅开来。
唐三没有用乱披风锤法的整套路子,而是将玄天功内力死死锁在两只小臂的经脉里,一锤接着一锤,沉闷、精准、毫无间歇地砸在赤红的生铁砧板上。
每一次铁锤落下,他的眼皮都不曾眨动一下。
那双深褐色的眸子深处,紫极魔瞳的幽光若隐若现,冷酷得像是一对没有生命的琉璃球。
马红俊那句“谁敢对云哥不敬,老子翻脸不认人”在脑海里转了一遍。
戴沐白那副冷眼旁观的漠然神态转了一遍。
还有小舞安安静静坐在长凳上给凌云剥蚕豆、连眼角余光都没施舍给他的背影,更是像一把钝刀子,反反复复在他心尖上来回拉扯。
当!当!当!
火星子溅在他的胸口上,烫出几个焦黑的细微白点,唐三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叛徒……”
他在心里无声地嚼碎了这两个字,喉头咽下一口泛着咸腥的津液。
不可战胜?
世上从来没有什么不可战胜的肉身。
万年魂环也好,纯阳火凤凰也罢,只要是血肉之躯,咽喉里扎进一截破甲透骨针,照样得像死狗一样在泥地里抽搐蹬腿。
他不需要理解,甚至不需要这帮鼠目寸光的所谓“怪物伙伴”。
当!
最后一锤落下,烧红的沉银铁胚被他用长铁钳狠狠掼入盛满井水的木桶里!
刺啦——!
浓白呛人的蒸汽瞬间将唐三那张清瘦冰冷的面孔彻底吞没。
水雾散去,沉在桶底的那截金属机匣泛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暗金色冷光,边缘薄如蝉翼,卡槽之间的咬合严丝合缝,不差毫厘。
暴雨梨花针的底座机括,成了三分之一。
唐三抬手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珠,将滚烫的铁钳随手扔在地上,眼神阴鸷得像是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夜枭。
“凌云……”
他喃喃自语,嘴角在阴暗的火光下神经质般扯动了一下:
“走着瞧。”
……
日头偏西,天斗大斗魂场外的宽阔主道上渐渐聚起了凉风。
看客们散得差不多了,街道两旁的茶楼酒肆里飘出烧鹅与浊酒的香气。
凌云双手插在裤兜里,身上的深蓝短打松垮舒适,正顺着青石板路慢悠悠地往蓝霸学院的方向溜达。
小舞一身粉白的便装短裙,两只手背在身后,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边半个身位。小姑娘手里举着一串红艳艳的冰糖山楂,递到凌云嘴边晃了晃:“喂,尝一个?这家的糖熬得脆,不粘牙。”
凌云侧过头咬下最顶上那颗裹着厚厚糖霜的山楂,舌尖微微一用力,酸甜的果肉混着糖渣在嘴里碎开。
“太甜。”凌云咽下去,随口评价了一句。
“有的吃就不错了,挑三拣四的。”小舞皱了皱小鼻子,自个儿咬下一颗嚼得咯吱作响,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她很享受这种走在黄昏长街上的松弛感。
不用提防唐三那种自以为是的大道理,更不用整日整夜提心吊胆生怕哪天被路过的强者识破十万年魂兽的真身。
挂在胸口的那块温润玉佩,像是一道坚不可摧的铁闸,替她挡住了所有风雨。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穿过了喧闹的集市,拐进了一条通往天斗城外环的林荫道。
两侧的高大白杨树在秋风里沙沙作响,残阳如血,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走着走着,四周原本清晰的车马喧嚣声突然弱了下去。
不是慢慢变小,而像是有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灰布,悄无声息地自头顶上空兜了下来,将所有的生机与杂音硬生生掐断。
小舞嘴里嚼着山楂的动作猛地一顿,两只毛茸茸的兔耳朵警惕地竖了起来,杏眼里闪过一丝戾气:“凌云,不太对劲……这路走得太顺了,连声蝉鸣都没了。”
“不是路不对。”
凌云脚步未停,甚至连插在兜里的双手都没抽出来,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是有人嫌自己脖子上的肉长得太结实,特意赶着黄昏来给咱们送礼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前方的残阳突然像被泼了一盆墨水,迅速褪成了惨白扭曲的死灰色。
一道身披白银月纹长袍、面容枯槁得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老者,不知何时已然静静立在三十步外的一截枯枝上。
老者手里拄着一柄蛇头拐杖,双眼深陷,眼眶里闪烁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浑浊灰芒,嘴角咧开一口焦黄的烂牙,嗓音尖细得像指甲在生锈的铁板上使劲划拉:
“小娃娃灵觉倒是不差。可惜,知道得太迟了。”
苍晖学院带队导师,七十二级控制系战魂圣,时年!
老者阴恻恻地盯着凌云,胸腔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冷笑:“揭幕战踩碎皇家二队,次战废了呼延力,今天更是放任一条火凤草鸡当众烧烂了我苍晖战队的根基……好霸道的蓝霸学院,好狂妄的万年第四环。”
时年手中的蛇头拐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脚下两黄、三紫、两黑,整整七道夺目逼人的魂环悄然浮现!
尤其是最后那两圈黑色的万年魂环,光芒浓烈,沉重如山的魂圣威压如惊涛骇浪般在虚幻的空气中翻滚!
“老夫的残梦,杀人从来不见血迹。”
时年狞笑着,浑浊的瞳孔里浮现出无数重叠的扭曲人影:“在这座噩梦里,你会亲眼看着自己的四肢被万蚁啃噬,看着你身边的这只小兔崽子被生吞活剥,最终在这无尽的恐惧中自掘双目、经脉尽断而亡!”
扭曲的灰白色雾气如同活物般从四面八方的泥沼中升腾而起,化作无数张狞笑哀嚎的人脸,铺天盖地朝着凌云与小舞席卷而去!
小舞浑身魂力猛然激荡,第二魂环刚要亮起,凌云的一只手却轻飘飘地按在了她的肩头上。
力道极稳。
掌心传来的温度瞬间将四周渗透进来的精神寒意驱散得干干净净。
“小舞,闭眼。”
凌云的声音平淡如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凌云?”
“数到三,睁眼捡骨头。”
凌云将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慢慢抽了出来,深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如同刀锋般的极寒幽光。
在时年那副狰狞而自得的狞笑注视下。
凌云甚至连武魂真身都没屑于具现,肩后那条粉色的软围巾无风自动,脚下的影子在落日的死灰余晖中突兀地拉长成了一道漆黑深邃的诡异弧线。
影子偷袭。
水之波动。
“七十二级,残梦?”
凌云的身影在一瞬间凭空蒸发,空气中唯有一句冰冷得让人骨髓发颤的低语在时年的耳根子后头骤然炸响:
“一只藏在下水道里的臭蝙蝠,也配在老子面前装神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