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雾气冷得渗人,跟浸透了井水的老棉被一样直往毛孔里钻。
四周那些扭曲拉长的人脸张着黑窟窿似的嘴,无声无息地打着滚、往前硬凑。寻常魂师要是被扣进这片“残梦”里,要不了两碗茶的工夫,脑仁就得被吓成一团烂浆糊,非得发了疯似地把自个儿喉咙管抓烂不可。
可凌云站在这片活见鬼的迷魂阵里,连眉头都没挑一下。
两世为人磨出来的硬骨头,加上甲贺忍蛙骨子里那股子冷幽幽的暗夜直觉,这等装神弄鬼的幻术,想破他的心防差得远。
更何况,时年这老东西不懂什么叫流水。
眼皮子瞧见的东西能作假,空气里那层细碎水汽的流向,半点假都掺不了。
嗡的一声轻响。
凌云脚底下的影子像是滴进清水里的老墨,冷不丁拖出老长一截,整个人凭空散成了一抹虚影!
影子偷袭!
“什么?!”
三十步开外的一根枯树杈子上,时年心口猛地一抽,后脖颈上的白毛汗唰地一下子炸开了。
他这念头甚至还没转完,后脑勺刮过来的不是风,而是极细极尖的厉啸声!
高速打转的水刃薄得瞧不见刃口,撕裂空气带出一股子刺耳的尖鸣,一柄幽蓝色的飞水手里剑擦着时年的后脑勺直切过去!
嗤啦!
半只干瘪焦黄的招风耳横飞上半空,血水刚喷出来,连带着那根盘着蛇头的硬木拐杖头子也被齐齐削飞了一截!
“小杂种,你敢伤老夫?!”
时年又惊又怒,一把捂住血糊糊的耳根子,连退了四五大步,整张橘皮老脸气得哆嗦成一团。他堂堂七十二级魂圣,在天斗城里横着走了几十年,今儿在这僻静巷子里伏击个十四岁的毛头魂宗,居然连衣角都没摸着就先叫人削了耳朵!
这耳刮子抽得比杀了他还疼!
“好好好……能摸到老夫真身,怪道敢在擂台上横着走!”
时年满嘴烂牙咬得咯咯响,脚底下两黄、三紫、两黑,整整七道魂环不再留半点余地,轰的一声全炸了出来!
七环魂圣的磅礴威压跟塌了半边天似的往下砸,硬生生把周围游荡的灰雾碾成了沉甸甸的铅块。
“第七魂技,残梦真身!!”
轰隆!
原本就扭曲的白杨林子在这一瞬彻底崩塌。
满地翻腾起血红色的泥沼,无数条白森森的骨头棒子从地底下冒出头来,张牙舞爪朝正中间抓过去。这已经不是光靠脑子去扛的幻觉了,而是拿七十二级魂力硬生生显化出来的精神绞杀风暴!
大境界之间的差距,实打实是一堵厚实的铁墙。
魂宗跟魂圣之间隔着整整三道天堑,光是周遭空气里挤压过来的这股蛮横劲儿,就震得凌云胸口一阵发闷,嘴里泛出一股子淡淡的铁锈腥味。
凌云一把拽过小舞的胳膊,将她死死扯在身后。肩头那条粉色舌巾化作一层厚实的水波护罩,脚底下的青石板在重压之下咔嚓咔嚓碎成了满地石粉。
水护罩被四面八方压过来的精神利刃扎得剧烈凹陷,蛛网般的裂口子眼瞅着就要撑不住。
凌云后槽牙紧咬,眼底的深蓝幽光陡然沉到了底,正准备把万年第四环所有的限制全解开、豁出命去撕下对方一块肉——
偏在此时。
“吼————!!”
一声粗野得近乎蛮横的暴熊咆哮,毫无由头地自头顶虚空里硬生生炸开了!
这嗓门太冲,带着一股子浓重的烈酒腥气,震得人耳膜发麻。那股野蛮到了极点的土黄色重力气浪,如同一柄生铁铸的大斧头,咔嚓一声,把时年苦心经营的那片血海生生劈出了一道三丈宽的豁口!
轰隆!!
一只足有磨盘大小、长满钢针般硬毛的黑金巨掌,带着排山倒海的恶风,自半空中结结实实按了下来!
咔吧!咔吧!
漫天乱飞的灰雾和白骨,在这只大巴掌底下脆得跟晒干的泥胎没两样,当场被拍了个稀巴烂!
“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下作胚子,敢动老子蓝霸的崽子?”
破锣嗓子带着火气,炸得整条街的树叶子乱颤。
残破的幻境像被泼了滚水的雪堆,眨眼间消退得干干净净,露出外头昏黄的林荫道。
狂乱的气浪当中,一个粗短结实、生得跟铁墩子一模一样的汉子重重砸在地板上!
脚落地的当口,整条青石街面都跟着颤了三颤,两旁两棵海碗粗的白杨树被硬生生震断了树腰!
两黄、两紫、三黑!
七道明晃晃的魂环自他脚底暴躁地盘旋而上,第七道深沉漆黑的万年魂环,更是不讲道理地往外喷着肉眼可见的重力波纹!
手里还攥着半截劣质泥坛子的大力金刚熊——赵无极!
“赵……赵无极?!”
时年被这股子蛮横至极的重力迎面撞了一下,脚底下蹭蹭倒退了好几步,一张老脸瞬间褪成了白纸色:“你……你怎么在这儿?!”
“老子怎么在这儿?”
赵无极把手里剩下的空酒坛子往地上一摔,啪嚓摔得稀碎。他咧开大嘴,露出一口黄板牙,满脸横肉狞笑得乱颤:
“老子去东口打酒,隔着两条胡同就闻着你身上那股子招人嫌的蛇腥味!时年,你个断子绝孙的老货,七老八十的人了,钻巷子里堵两个十几岁的娃娃,你那张老树皮脸是嫌不够糙,想让老子拿鞋底子给你搓搓?”
“赵无极!少在这儿充英雄,你当老夫怕你不成!”
时年恼羞成怒,尖叫着扬起半截断拐,第六魂环骤然亮起,漫天惨白色的精神尖刺直奔赵无极面门扎过去:“给老夫死!”
精神系打强攻系,向来占着先手。
但他挑错了人。
赵无极早年间在魂师界被武魂殿十六名魂帝满山遍野追杀都没咽气,骨子里全是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横肉与凶性,根本不吃这套神神叨叨的把戏!
“死你娘个腿!”
赵无极连躲都没躲,第三、第五魂环同时暴亮!
“重力增强!大力金刚掌!!”
嗡——!
恐怖的十倍重力兜头砸下,时年原本干瘦的身板猛地往下一沉,脚底下的石条当场被他踩裂,整个人陷在泥坑里,半步都挪不动!
还没等他念出咒来,那只带着万斤恶风的暗金色蒲扇大巴掌,已然结结实实呼在了时年的大长脸上!
啪————!!
这一记耳光脆得骇人,像极了肉铺子里大铁刀剁在生猪板油上。
时年嘴里那口焦黄烂牙混着血沫子当场喷出一丈远,整个人被这一巴掌抽得在半空里滴溜溜转了三圈,断线风筝一样飞出去,轰隆一声撞塌了后头七八米外的一堵厚青砖墙!
碎砖烂瓦噼里啪啦落下来,把时年半截身子埋在了里头。
“咳……咳咳……赵……无极……”
时年满头是血从砖堆里探出半个脑袋,眼神里的阴狠终于被吓得散了架,只剩下透骨的惊恐。精神系的身子骨本来就脆得跟灯草一样,挨了这一熊掌,浑身骨头架子都快碎了。
“老夫跟你拼……”
话音还没落全,赵无极根本懒得听他磨牙,壮实的身板蛮横地撞开碎石,第七魂环武魂真身毫无花哨地直接压了上来!
一头几米高的暗金巨熊虚影自他身后仰天暴怒,粗如树桩子的大脚丫子,对着废墟底下那个脑袋兜头就是一脚重踩!
轰!!!
地面硬生生陷下去两尺多深的大坑。
时年那原本尖细的叫骂声,在这一脚底下戛然而止。
这位在天斗城阴沟里横行了几十年的苍晖学院老毒蛇,连底牌都没来得及往外掏,就这么憋屈地被踩断了浑身生机,咽了气。
漫天扬尘渐渐落了下来。
赵无极散了武魂,抹了把脑门上的汗珠子,抬起脚在时年身上的烂袍子上蹭了蹭鞋底上的泥浆,这才扭过头,冲着后头的凌云和小舞咧嘴乐了乐。
“小崽子,没吓得尿裤裆吧?”
凌云拍了拍胳膊肘上沾的浮灰,收了掌心里的水汽,嘴角扯了扯:“老赵,腿脚有点慢啊,酒铺掌柜少收你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