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那间堆杂物的土坯静室里,连根油灯芯子都没点。
赵无极那两坛子高粱烧刀子是半道上顺手拎的,老熊头提着酒坛子乐颠颠去前院寻弗兰德显摆,临走前把后院那扇烂铁门栓得死紧,连只野猫打墙头上溜过都得挨他两记眼刀。
屋里头,凌云盘着腿坐在蒲团上。
那块从时年脑壳上硬剥下来的极品头部魂骨悬在胸口前半尺远,幽蓝里头杂着七彩的细碎光斑,一鼓一缩地吐着沁凉的灵气,活像一团有呼吸的软玉。
没有寻常魂师吸收魂骨时那种撕心裂肺的动静。
甲贺忍蛙骨子里本就吃透了暗夜潜行与恶系的阴冷直觉,时年这块残梦魂骨里头残留的那点死人怨气,刚顺着凌云的眉心往里钻,就被周身奔涌的高压水流暗劲硬生生冲了个七零八落。
嗡的一声闷响。
脑瓜仁子深处猛地漾开了一圈看不见的波纹。
像是一汪原本只有三尺深的浑水潭子,被人拿铁锨生生往下掏出了百丈深的天坑。
凌云闭着眼,鼻尖却能清清楚楚闻着三十丈外老竹叶上滚下来的露水腥气;耳朵能分得清前头伙房里老鼠啃咬房梁木头的细碎咔嚓声。
更邪乎的是体内的魂力。以往甩那些飞水手里剑,全凭手腕子上的巧劲和经脉的硬甩;如今精神头往上一提,周遭空气里散着的水汽就像长了眼睛似的,指头肚动一动,水刃在半空里打着旋变向,顺溜得跟自个儿长出来的一样。
灵通境顶峰,甚至隐隐摸到了更高一层神识的门槛。
凌云长长吐出一口带着微凉白雾的浊气,慢腾腾睁开了眼。
深蓝色的眼珠子在黑灯瞎火的屋里亮得瘆人,瞳孔边缘甚至悄然掠过一层极淡的紫芒。
“七环魂圣攒下来的底子,倒是没白白糟践。”
凌云站起身,扭了扭有些发酸的脖颈骨,两手往裤兜里一揣,推开木门大步走了出去。
……
日头刚冒尖,天斗大斗魂场外头就又炸了营。
倒不是因为哪家学院连胜,而是苍晖学院的大门口贴了张退赛告示。
七个打头阵的学员个个面如死灰,收拾着包袱皮卷铺盖连夜出了城,连今天的排位赛都没露面。而苍晖那位在天斗城阴暗处叫人闻风丧胆的带队老师时年,彻底人间蒸发了。
城东巡防营去林荫道查过,除了两堵被蛮力撞塌的烂砖墙、一地的碎石粉末,连根人毛都没找着。
贵宾包厢里。
萨拉斯靠在宽大的软木靠椅上,手里那串暗金念珠转得飞快,那张干瘪的蜡黄面皮透着一股子病态的青灰。
“还没找着?”
萨拉斯压着嗓子,声音冷得像掉进冰窟窿。
旁边的红衣主教拿袖子直擦冷汗,脑袋低得快要贴上自个儿的皮靴尖:“回主教大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时年昨夜离开落脚客栈后便没了踪迹,苍晖的人吓破了胆,直说是撞了阎王。”
萨拉斯眼皮子猛地抽动了两下,枯手猛扣紧念珠,指节泛白。
时年是七十二级魂圣!
一手“残梦”杀人不见血,同阶的魂圣稍有不慎都得着道。这样一条毒蛇,奔着蓝霸学院那几个人去,结果连个响动都没闹出来,就这么凭空抹平了?
萨拉斯下意识抬眼,瞅了瞅斜对角端坐着的毒斗罗独孤博,又看了看身侧一袭白袍、神色淡淡的宁风致与尘心。
难道……暗地里真有封号斗罗贴身护着那小子?
一股凉气顺着萨拉斯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昨夜还在盘算着借时年的刀除掉凌云,如今看来,蓝霸学院后头的水深得发黑。在天斗城这块地界上,搞暗杀这条路,算是彻底被堵死了。
……
候场长廊里,穿堂风吹得人脖子发冷。
唐三一大清早才从城东的烂泥巷铁匠铺摸回来。
他换了身干干净净的深色短打,两只眼眶里全是熬出来的血丝,虎口处被生铁锤磨出来的血泡虽然用玄天功化开了,但小臂腕子还在隐隐发酸。
二十四桥明月夜的最底层,那截用极品深海沉银原矿敲打成型的机匣底座,沉甸甸地硌在腰眼肉上。
暴雨梨花针的骨架,已成三分之一。
唐三站在阴凉地里,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熬夜的浊气吐了出去。
走廊两旁全在七嘴八舌议论苍晖退赛的事儿。
时年失踪了?
唐三微微眯缝起眼,眼底掠过一丝阴郁的疑窦。那个七环精神系老怪物的凶名他听大师提过,怎么会无缘无故没了声息?
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
唐三摸了摸腰后头那块泛着凉意的生铁疙瘩,心肠硬得像块冻土。
苍晖退赛也好,武魂殿吃瘪也罢,不过是外头的热闹。只要再给他半个月,等他寻齐最后两味极毒灵药,配出真正的绝命杀器,这擂台上的所有风光,都得化作飞灰!
“哟,小三儿,昨晚偷汉子去了?这黑眼圈快赶上后山的野熊了。”
戏谑轻佻的嗓门从前头拐角处飘了过来。
马红俊两手抱着后脑勺,一身肥膘晃晃悠悠走过来,身后跟着面容冷峻的戴沐白与朱竹清。
唐三甚至连眼神都没晃一下,只是侧过身,把路让了出来,冷淡地回了一句:“静坐冥想罢了。”
马红俊撇了撇嘴,没搭理他,快步迎向从大门处迈步进来的凌云和小舞。
“云哥!你可算来了!”
马红俊咧着嘴乐呵:“方才抽签的大屏幕转完了,下一场的对手……嘿,是个硬茬子!”
凌云两手揣在裤兜里,身上的深蓝武道服纤尘不染,神色松弛得像去瓦舍听曲的闲汉。
小舞跟在他身侧,粉白裙裾微摆,杏眼弯成好看的月牙,手里还捏着两颗剥好的甜枣。
“哪家?”凌云随口问了一句。
戴沐白走上前,邪眸中泛起凝重之色,沉声道:“五元素学院之一,炽火高级魂师学院。”
炽火学院。
全员纯火系魂师,以极致的爆裂输出和控场闻名。尤其是队长火无双与副队长火舞,在整个天斗赛区的年轻一辈里,素来心高气傲,从不把寻常平民魂师放在眼里。
“炽火?”
凌云挑了挑眉,脚步未停,径直从面无表情的唐三身前擦肩而过。
路过唐三身侧时,凌云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但识海深处刚刚炼化魂骨的精神力微不可察地荡了一下。
那股藏在二十四桥明月夜里、泛着沉银冷气的生铁机括味,在他那庞大敏锐的神识底下,简直比大热天晒咸鱼的味道还要扎眼。
凌云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弄,拍了拍马红俊宽厚的肩膀:
“火系啊……那正好。”
凌云抬起头,看向通道外那片被阳光照得耀眼的擂台,语气平淡得没有半点波澜:
“胖子,今天换换口味,把他们的火……全浇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