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那场截杀过去不过三天,大车队就晃晃悠悠爬出了乱石山沟。
远远望过去,天尽头横着一片望不到边的白石城墙。
那墙足有三十来丈高,通体拿整块开采的汉白玉厚石垒起来,在毒日头底下晃得人眼珠子发疼。城正当中的山包顶上,教皇殿那座金顶子大殿拔地而起,跟一柄插在地皮上的生金巨剑似的,把底下的民房宅子衬得跟烂泥巴差不多。
全大陆魂师的圣地,武魂城。
五百名天斗皇家骑士在前头收了长槊,马蹄子踏在平整如镜的石板路上,得得作响。
守城的白金重甲卫士把大门让开一条两丈宽的道,一个个按着腰刀,面皮绷得像生铁,看天斗队伍的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杀气。
峡谷里头那档子烂事,早八百里加急递进了教皇殿。
武魂殿派了两个九十五级的封号斗罗下死手,结果叫人一剑斩了鬼斗罗一条膀子,连带着几百个精锐死士叫大火烧得骨头渣子都不剩,这口恶气憋得满城执事胸口发闷。
“哟,这城门修得挺阔气,比天斗城那扇铁皮门气派多了。”
马红俊骑在红棕马上,嘴里嚼着肉干,大着嗓门四处瞎嚷嚷,手里还把玩着那方雪夜大帝赐的黄金伯爵大印,抛上去接住,抛上去接住,把两边守门的骑士气得眼角直抽筋。
“少废话,收敛点,这是人家的地头。”戴沐白勒了勒缰绳,嘴上骂着,嘴角却挂着一股子老子天下第一的冷笑。
蓝霸的大马车正停在门洞当中。
凌云掀开车帘子,从小舞手里接过一颗剥了皮的沙果咬了一口,眼皮子往城楼顶上扫了扫。
那儿站着几个穿大红袍子的主教,脸色难看得像刚吞了二斤生猪油,两只眼珠子死死瞪着车架,连个引路迎客的笑脸都欠奉。
“凌云,真不跟宁宗主他们一道去东驿馆?”弗兰德从后头马背上探出脑袋,推了推眼镜片,压着嗓子问。
“跟他们扎一堆做什么?听老头子念经?”
凌云把果核随手顺着车窗弹飞出去,正巧砸在门洞边上一名红甲统领的靴子尖上。
那统领刚要拔刀,凌云那双深蓝色的眸子顺着帘缝斜斜瞟了他一眼。
平平常常一眼,没放武魂,也没亮魂环。
可那统领只觉脖颈子后面贴了块生冰疙瘩,浑身汗毛炸起,抓着刀柄的手指头僵得动弹不得,硬生生把拔出一寸的钢刀又给顶了回去,低着脑袋装瞎子。
“找家临街带院子的馆子住下。”
凌云靠在软垫上,拍了拍短打上的褶子,冲前头赶车的泰隆丢下一句:“要大院子,伙食管够。回头打擂台费力气,别缺了荤腥。”
“得嘞老大!”泰隆大嗓门一嚎,鞭子在半空抽得脆响,大车骨碌碌碾进了武魂城主街。
……
山顶上,教皇殿偏殿。
屋里没点几盏灯,宽大的回廊底下阴冷得像个大冰窖。
正当中的高台大椅上,坐着个身披黑金大氅的女人。
身段生得极为修长挺拔,长发高高盘起,头上戴着象征至高无上权柄的紫金冠,白净的面皮上看不出丁点年纪,五官绝美,可那双凤眼里透出来的光,却比深冬寒夜里的霜刀子还要冷上三分。
教皇,比比东。
大殿青石砖地上,鬼魅跪在台阶下头,整个人裹在黑气里直哆嗦。
他那条原本长着右胳膊的地方,此刻空空荡荡,断口处拿特殊的魂力黑布缠得死紧,黑血顺着布角一滴滴往白玉石板上淌,把石头腐蚀出几个小黑坑。
旁边站着的月关垂着头,金袍子皱皱巴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一条膀子。”
比比东手里握着一柄镶着九颗大宝石的教皇权杖,权杖底端在石板上轻轻一顿。
咚的一声闷响,大殿里空气仿佛被冻死了一般。
“两名封号斗罗,带了四名魂圣、一千精锐,连天斗皇家车队的皮都没啃下来,倒把自个儿的胳膊留在了峡谷里。”
比比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嘲弄,凤眼扫过鬼魅:
“鬼长老,你这敏攻系的腿脚,是越活越回去了。”
鬼魅身子一抖,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声音哑得像破锣:“教皇冕下恕罪!尘心那老匹夫七杀剑意大成!独孤博那条老长虫不知得了什么造化,体内蛇毒凝实了三倍不止!更要紧的是……蓝霸学院那个叫凌云的毛头小子,手段邪门到了极点!一刀便切断了魂圣的生铁大斧,属下那记偷袭,更是叫他提前识破,才让尘心截了胡!”
“邪门?”
比比东冷哼一声,权杖在地上重重一磕:“十四岁,万年第四环,能不邪门?萨拉斯传回来的密报早递到了本座案头,你们两个老废物却还当他是寻常宗门后生去打!”
月关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小心翼翼往前迈了半步:“冕下,如今天斗车队已经入了城,七宝琉璃宗与毒斗罗贴身护着,再暗下杀手怕是难了。总决赛的擂台上……”
“擂台上?”
比比东站起身来,黑金大氅在风里一扬,声音森冷如铁:
“擂台上更好。在大庭广众之下,在全大陆魂师的眼皮子底下,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杂种一寸寸踩死,七宝琉璃宗和雪夜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她侧过头,冲着屏风后头阴冷吩咐了一句:
“去把邪月、焱,还有娜娜叫来。”
“武魂殿的黄金一代养了这么些年,不是教他们去给草鸡泥腿子让路的。”
屏风后头躬身应了一声,脚步声飞快退去。
……
天黑透的时候,武魂城南街一家带后跨院的大客栈里,灶膛火烧得通红。
整只大肥羊架在铁签子上,油花滋滋往炭火堆里滴,爆出一股子浓郁的肉香味。
蓝霸全队围在院子正当中,马红俊手里拎着大铜壶往碗里倒烧酒,泰隆正拿把牛耳尖刀割羊后腿,肉香混着酒香把一院子的疲乏全给冲跑了。
弗兰德和赵无极坐在主桌上,正就着油炸蚕豆喝得满面红光,宁荣荣和小舞挨在一起,手里各自捧着一小碗热羊汤,小声咬着耳朵。
后廊檐底下的阴凉地里,唐三一个人坐在台阶上。
面前放着一碗白饭,上头撂了两片清汤煮的白萝卜,筷子在碗里戳了半天也没见他动一口。
他右臂内侧死死压着那截沉银机匣,藏在袖袍底下的指节泛着乌白,眼珠子里血丝密布,死死盯着火堆旁那个正跟小舞抢羊肉条的深蓝背影。
武魂城到了。
教皇殿就在百丈外的山头上。
那场峡谷大截杀没要了凌云的命,反倒把剑斗罗和宁风致彻底绑在了蓝霸的战车上。
唐三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他摸着袖子里剩下的二十一根淬毒沉银针,心底里那点阴暗的算计在夜色里疯狂滋长——
总决赛是在教皇殿广场打,武魂殿的黄金一代绝不是吃素的。
只要邪月和胡列娜把凌云拖进妖魅红雾里,视线全被切断的一瞬间……
那一丛绝命毒针,就能无声无息钉进凌云的死穴,顺理成章把这口黑锅扣在武魂殿的妖魅手段上!
等进了红雾,看谁能护得住你。
唐三端起那碗发凉的白饭,大口大口咽了下去,连嚼都没嚼,眼神冷硬得像两块冻土。
而院子正中央。
凌云从铁签子上撕下一大块烤得焦脆的羊皮塞进嘴里,嚼得满口流油。
他随手把一小碟切得薄薄的嫩羊肉推到小舞跟前,目光看似随意地往后廊檐台阶那处阴影里扫了一眼。
识海深处,头部魂骨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波澜。
那股子沉银机括的铁锈味混着阎王帖的毒性,隔着三丈远,在少年的神识里亮得像夜里的引路灯笼。
凌云端起大瓷碗灌了半碗劣质烧刀子,喉头滚动,火辣辣的酒气顺着胸膛一路烧下去。
他抹了把嘴角,深蓝色的眸子在通红的炭火映照下,透着一股叫人骨头发寒的玩味。
藏在后头的耗子终于把所有的家底全攥在爪子里了。
总决赛……也是时候,把这只上蹿下跳的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