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之后的几天,云听晚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谢归淮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依旧是那个清冷自律的学神,但偶尔,她会捕捉到他眉眼间一丝极力掩饰的疲惫,脸色似乎也比平时更苍白一些。
周三的辅导课,他迟到了几分钟。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他走进实验室时,脚步似乎有些不稳,但还是强撑着坐下,拿出习题册。
“开始吧。”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哑,带着明显的鼻音。
云听晚担忧地看着他:“谢归淮,你……是不是不舒服?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他打断她,语气有些生硬,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看题。”
云听晚被他罕见的恶劣语气噎了一下,心里有点委屈,但还是低下头看题。然而,讲了不到十分钟,她就发现谢归淮的状态非常不对。
他的思维似乎变得有些迟缓,讲解时偶尔会卡顿,甚至在一个简单的公式代入上都出现了低级错误。这在他身上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
“这里……应该是代入这个值吧?”云听晚小心翼翼地指出。
谢归淮盯着草稿纸,眉头紧锁,呼吸似乎比平时急促一些。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动作显得有些吃力。
“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用笔划掉错误的地方,重新写,笔迹却有些虚浮。
云听晚的心揪紧了。他肯定生病了,而且病得不轻。
就在这时,谢归淮试图去拿旁边的水杯,手却突然一抖,水杯没拿稳,“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他也随之晃了一下,差点从椅子上栽下去。
“谢归淮!”云听晚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触手之处,一片滚烫!
“你发烧了!”云听晚吓坏了,也顾不得什么保持距离了,“很烫!必须去医务室!”
谢归淮想要挣脱她的手,却没什么力气,声音虚弱却依旧带着倔强:“不用……我回去睡一觉就好。”
“不行!烧得这么厉害会出事的!”云听晚急得声音都带了哭腔,几乎是半强迫地扶着他站起来,“我送你去医务室!”
也许是高烧削弱了他的意志,也许是云听晚语气里的坚决和担忧让他无法拒绝,谢归淮最终没有再反抗,任由她搀扶着,踉跄地走向医务室。
他的身体大部分重量都压在了云听晚身上,滚烫的体温隔着薄薄的校服源源不断地传来。他的呼吸灼热,喷在她的颈侧,带来一阵战栗。
云听晚的心跳得飞快,一半是担心,一半是因为这过于亲密的距离。
校医量了体温——39.8度。立刻安排了输液。
谢归淮躺在医务室的病床上,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因为不适而微微颤抖,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平日里冷硬的线条在病中显得柔和脆弱了许多。
云听晚坐在床边,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又急又疼。她拧了冷毛巾,小心翼翼地敷在他的额头上。
冰凉的触感让谢归淮微微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因为高烧而有些涣散,失去了平时的清冷锐利,蒙着一层水汽,显得有些迷茫和无助。
他看着云听晚,看了好一会儿,才似乎认出她来。
“……麻烦你了。”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倦意。
“不麻烦。”云听晚摇摇头,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你好好休息,别说话了。”
谢归淮又闭上了眼睛,但没过多久,他似乎因为冷而微微蜷缩起来。
云听晚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帮他掖了掖被角。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他露在被子外的手背,依旧滚烫。
就在这时,谢归淮却像是寻求热源一般,无意识地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滚烫,力道因为虚弱而不大,却足以让云听晚浑身僵住,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
他没有松开,只是那样握着,仿佛这只微凉的手能缓解他一丝不适。
云听晚一动不敢动,任由他握着,心跳如鼓擂。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脉搏急促的跳动,和他掌心灼人的温度。
时间仿佛静止了。医务室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窗外是渐渐沥沥的雨声。云听晚看着床上因病而褪去所有锋芒的少年,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原来,他也会生病,也会脆弱,也需要依靠。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归淮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似乎睡着了,但握住她手腕的手却一直没有松开。
云听晚也没有抽回手。她就那样安静地坐着,看着他沉睡的侧脸,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心疼和保护欲的情绪在心底悄然滋生。
输液瓶里的液体一点点减少。
谢归淮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呓语了一句,声音很轻,模糊不清。
但云听晚还是听清了。
他喊的是:“……妈……”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依赖。
云听晚的心像是被最细的针尖轻轻刺了一下,酸酸涩涩的。他小时候,生病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渴望母亲的陪伴?
她忽然想起了雨夜他说的话——“家里经常只有我一个人。”
看着此刻脆弱地攥着她手腕的少年,云听晚之前那点因为被他冷淡对待而产生的委屈,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心疼。
她轻轻叹了口气,用极轻的声音说:“睡吧,没事了。”
像是听到了她的安慰,谢归淮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也稍稍放松,却依旧没有放开。
云听晚任由他握着,另一只手轻轻替他擦去额角渗出的细汗。
这一刻,什么系统任务,什么高考压力,仿佛都被隔绝在了这个世界之外。
只剩下医务室里安静的呼吸声,窗外缠绵的雨声,和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的牵绊。
直到校医进来拔针,谢归淮才被惊醒。他睁开眼,看到自己被握住云听晚手腕的手,愣了一下,随即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苍白的脸上迅速泛起一丝尴尬的红晕,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依旧沙哑,却恢复了部分平时的冷感,“谢谢。”
云听晚看着他这副急于划清界限的样子,心里有点好笑,又有点淡淡的失落。但她还是笑了笑:“你好点了吗?烧好像退了一些。”
“嗯。”谢归淮低低应了一声,挣扎着想坐起来。
“你别动,刚退烧会头晕。”云听晚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他一下。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肩膀,两人俱是一僵。
谢归淮迅速避开了她的触碰,自己靠着床头坐好,目光看着白色的墙壁:“不早了,你回去吧。”
云听晚看着他重新筑起的心防,心里叹了口气,但还是点点头:“好,那你好好休息。记得多喝水。”
她走到门口,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谢归淮依旧靠在床头,侧脸对着她,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轮廓,明明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得很远。
“谢归淮,”她忽然开口,“生病了……可以不用那么坚强的。”
说完,她不等他反应,便快步离开了医务室。
病床上,谢归淮猛地转过头,看向空荡荡的门口,眸色深沉复杂,放在被子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