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沉如墨，城内的热闹散去了些。
晚风微凉，卷起河面细碎的涟漪，数百盏花灯在河面上飘荡。
沈清芜步履轻缓，折返回猜灯谜的地方。
临河的青石台阶上，裴怀瑾一身素衣不染尘，静静端坐在一方矮凳上，他怀中稳稳抱着那花族的孩子。
那稚童坐在裴怀瑾的腿上，弯腰将折好的花灯轻轻地放在河面上。
裴怀瑾那双往日平和的眉眼里此刻彻底柔化，漾开一抹从未有过的柔和温软。
他对那孩子，姿态松弛又有耐心，温柔妥帖，静静陪着怀中稚童玩闹。
他们应当是在这坐了有些时间，看摊子的老妇在一旁也慈祥的笑着，又送出一盏花灯递到那裴怀瑾手中。
裴怀瑾推拒了几下，而后腼腆的收下，执笔在花瓣上写了什么后，面色认真的放了下去。
不知道许了什么愿。
河面上的花灯发出的暖光轻轻映亮一大一小两张乖顺的眉眼。
沈清芜在不远处的暗影里静静看着这一幕，晚风拂动她的衣袂，眼前这幅岁月静好的画面好似抚平了沈清芜心底的那点烦躁。
直到河灯渐飘渐远，彻底融进夜色，守着摊子的妇人才眼尖地望见走出暗处的沈清芜，笑着出声提醒道。
“公子，你家娘子回来啦。”
妇人的话音划破静谧。
裴怀瑾怀中的孩子闻声，骤然转头，瘦弱的脸蛋瞬间绽开明媚灿烂的笑意。
在裴怀瑾怀中奋力转过身，小手高高的扬起，朝着沈清芜的方向用力挥舞，眼底满是纯粹的欢喜与雀跃，软糯的模样惹得沈清芜唇角上扬。
裴怀瑾缓缓起身，眉眼含笑。
“师尊。”
沈清芜淡淡颔首，抬起手臂要抱那孩子，裴怀瑾适时开口。
“师尊一路奔波辛苦了，先歇息一会吧。”
怀中的孩子闻言，也不再要求沈清芜抱，只是眨巴眨巴眼，指着放在地上的一盏蛇形彩灯。
“啊呜啊呜……”
沈清芜侧眸看向裴怀瑾：“你买的？”
裴怀瑾：“这是方才阿无猜灯谜得的奖品，他应是想赠与你。”
“阿无？”
沈清芜的话音刚落，裴怀瑾怀中的孩子便指着自己点点头，模样可爱极了。
裴怀瑾垂了下眼眸：“他的嗓子明日才能有好转，这几日弟子不知该如何唤他，方才便想了这么个小名。”
“也好。”
沈清芜俯身，将那枚蛇灯举在手中，上前一步，自然伸手牵住了裴怀瑾的手腕。
许是在夜风中待久了，裴怀瑾的身上有几分凉意。
他掂了掂阿无的屁股，视线落在沈清芜举灯的手腕上，唇角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方才那边是出了什么祸乱？”
沈清芜漫不经心道：“有位妇人被几名乞丐围在了郊外，不过已有千灯城的县令去处理了。”
裴怀瑾：“可是那玉府的夫人陈萍湘？”
沈清芜点了点头：“是她。”
玉家是这千灯城有名的富商，方才那条街上的骚乱，想传到裴怀瑾的耳中，还是很简单的。
“弟子方才与阿无猜灯谜的时候，听见那老妇人与旁人嚼舌根，说玉府的夫人已重病多年，一直久居深阁，不曾外出，今日她突然跑到街上，这城里的人才知道她疯了。”
沈清芜挑了挑眉：“你还听到了什么？”
裴怀瑾没有任何隐瞒，继续说道。
“弟子还听闻玉府家主玉颂与夫人陈萍湘是青梅竹马，感情深厚，恩爱有加，成亲不久后便诞下一子玉墨言。”
“似乎是因玉夫人身体有恙，无法再生育，那玉府独子极为受宠，那老妇人还说，这千灯城几年前大半家产都已计入那独子名下，可惜那独子不爱经商，一心向学，从小饱览诗书，立志要高中状元，光耀门楣。”
“可惜却屡次落榜，那玉夫人早年想捐钱为儿买官，可玉墨言心性正直，不想动用家中财势，便奔赴京城，想要拜高师奋学，可惜离开千灯城后便了无音讯。”
三人安稳回到客栈房中。
阿无玩的累了，早在裴怀瑾的怀中睡得香甜，沈清芜示意他去将阿无放下。
两人走到隔壁的屋内，掩上房门后，沈清芜才将面上的面具卸下。
“你今日在城内可遇到其他修士？”
裴怀瑾凝眸，仔细回想方才在街上遇到的每一个人，片刻后摇了摇头。
“这千灯城灵气稀薄，弟子并未察知到有修士所在。”
沈清芜的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桌面。
“顾青青此次下山历练的目的地恰好是这千灯城。”
裴怀瑾惊讶了一瞬。
他没想到竟有这么巧。
“师尊方才遇到她们了？”
沈清芜：“城郊外，顾青青，陈德邦和李长青三人跟在玉家家主身后，在寻那疯癫的玉夫人，不过本座离开的早，他们并未看见本座。”
以玉颂的重视程度，雇佣的修仙者必定倾巢而出寻找玉夫人。
既然方才裴怀瑾没有遇到其他修士，那此次下山，顾青青只带了陈德邦和李长青两人。
这两人修为最高不过筑基四层。
她没有带上高文钦，是觉得此次历练胸有成竹。
裴怀瑾很快便将玉家和顾青青联想在一起，他猜测道：
“他们此次下山历练的任务会不会是要帮玉家解决难题？”
沈清芜叹了口气：“暂且还不清楚。”
她本想着此次下山前往冥城，应当不会再与女主顾青青有牵连，进展也许能顺遂一些。
可现在状况频出，又是花族遗孤，又是裴怀瑾暗中想潜入冥城，再来一个玉家。
沈清芜顿感头大，一桩桩事情缠在一起，应接不暇，一时有些担心自己无法顾全裴怀瑾。
沈清芜的视线悠悠地落在裴怀瑾的脸上。
平日里最听话的徒弟，心里也最是有主意。
真是想拿根绳子将他时时刻刻系在自己手腕上，防止他趁她不注意跑进那冥城送死。
但冥城，她还是要抓紧时间再去一趟了。
“你这几日外出小心些，不要与顾青青的弟子碰面，也不要让他们发现你的踪迹。”
在没有解决掉冥城会引发花翎黑化的问题，沈清芜不想与顾青青直面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