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雨停了。
顾清欢换了三套衣服,最终还是穿了最常穿的那件黑色真丝衬衫。她对着镜子把唇釉又涂了一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之后,愤愤地把唇釉扔回化妆台。
“有病。”她骂自己。
为一个才认识几个小时的人,至于吗?
可她出门的时候,还是喷了平时最珍视的那款沉香调香水。
这家隐蔽的小酒馆藏在老城区的巷子里,门头低调得几乎看不见招牌。顾清欢是这里的常客,老板林姐会给她留靠窗的卡座,知道她不喝调酒,只要纯麦威士忌。
但今晚她推开门的瞬间,脚步钉在了原地。
吧台边坐着一个人。
雾霾蓝的衬衫换成了一件柔软的米色针织衫,头发还没完全干,微卷的发尾搭在肩头。沈听雪正托着腮,侧身听林姐说话,唇角挂着浅浅的笑。
察觉到门口的风,沈听雪偏过头。
四目相对。
顾清欢心跳漏了一拍。
“清欢。”沈听雪先开口,语气里有几分意外,但没有丝毫慌乱,“你常来这里?”
“这话该我问你。”顾清欢走过去,把包放在吧台上,在林姐八卦的目光里坐到了沈听雪旁边,“这家店没有招牌,不对外宣传,你是怎么找到的?”
“直觉。”沈听雪晃了晃手里的杯子,“路过巷子口的时候闻到木头和酒混在一起的味道,就走进来了。”
木头和酒的味道。这家酒馆的墙壁是老板亲手打的松木,这种细节一般客人根本不会注意。
“你是狗鼻子么。”顾清欢说。
沈听雪笑出声来。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眼角有几道细小的纹路,给那张清冷的脸添了几分烟火气。
“有时候确实像。”沈听雪说,“我对气味太敏感了。你换了香水。”
顾清欢指尖一顿。
“上午你用的是Diptyque的檀道,偏冷淡。现在这个是沉香,更……”沈听雪偏头想了想,选了词,“更沉。”
“专业素养?”顾清欢挑眉。
“个人兴趣。”沈听雪眼睫低垂,“我习惯记住身边人的味道。气味比长相更真实。”
顾清欢端起林姐推过来的威士忌,啜了一口,酒液顺喉咙烧下去。她需要这点燃烧感来掩饰自己的心跳。
“所以你也记得陆薇的味道?”
话一出口,空气凝滞了半秒。
沈听雪转了转手里的杯子,冰球在杯壁上叮当作响。她没急着回答,而是抬眼看向顾清欢,目光直接,没有闪躲:“你下午是不是已经查过了?”
“查什么?”
“查我。”
顾清欢没否认。
沈听雪放下杯子,双手交叠搭在吧台上,身体微微朝顾清欢的方向倾了倾。这个角度让她的领口微微松动,锁骨下有一颗小小的痣,像偶尔才露出水面的礁石。
“那我直接说吧,”沈听雪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酒吧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陆薇是我的客户。她找到我,希望我帮她挽回一段感情。”
“感情修复师。”顾清欢慢慢念出这几个字,嘴角浮起冷笑,“所以你下午来画廊,说那些话,都是业务拜访?”
“不全是。”
“哪些是?”
沈听雪沉默了。
她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危险。因为沉默意味着有些话是真的,有些界限真的被越过了。
顾清欢把威士忌喝干净,杯子放在吧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站起身,从包里抽出一张钞票压在杯子下面。
“等一下。”沈听雪握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轻,只是指尖堪堪扣住手腕内侧。位置和上午一模一样。
顾清欢的脉搏在那几根手指下狂跳。
“下午在画廊,我说的那些关于你画作的感受,不是工作。”沈听雪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低到顾清欢觉得这个声音是直接贴着她的皮肤传进来的,“陆薇的资料里没有那些东西,那是我自己看出来的。”
顾清欢没有抽手,也没有回头。
沈听雪的体温从指尖传过来,温热的,比上午高了半度。
“你是在跟我玩一场很危险的游戏。”顾清欢的声音压得很平。
“你怎么知道不是我自己也在局里?”
顾清欢终于转过头。
沈听雪抬着脸,光线从侧面打过来,让她半边脸隐在阴影里。那双眼里的内容让顾清欢后脑发麻——是坦诚,也是挑战;是示弱,也是侵略。
顾清欢重新坐了下来。
她说:“我再要一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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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两个小时,两人刻意避开了所有敏感话题。聊伦敦的天气,聊画廊下一期的策展方向,聊沈听雪是怎么从心理学转到情感修复这一行。沈听雪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转动手腕上那根红绳,纤细的红绳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这根绳子?”顾清欢终于没忍住问。
“妈妈给的。”沈听雪垂下眼,“她走之前说,遇到真心喜欢的人,就把绳子解下来给对方。”
“遇到了吗?”
沈听雪看了她一眼:“还没。”
那一“眼”里藏的意味让顾清欢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两人从酒馆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巷子里安安静静,只有几家店铺的灯还亮着,路灯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你喝酒了,不能骑车。”顾清欢看着沈听雪走向那辆自行车。
“走回去,四十分钟。”
“我送你。”
“你怎么送?”沈听雪歪头。
顾清欢拿出手机叫了辆网约车。等车的时候,两人并肩站在巷口,手臂之间的距离只有三指宽。夜风从巷子里穿过来,沈听雪打了个喷嚏。
“上午淋雨的后果。”顾清欢瞥她一眼。
“你给我的开衫我还穿着呢,”沈听雪笑了,“下午回去才换的。”
“还给我。”
“现在?”沈听雪愣了。
“下次。”顾清欢顿了顿,“洗过再还。”
沈听雪的睫毛颤了颤:“你嫌我脏?”
“我嫌别人碰过的。”这话说出口,顾清欢自己都惊了。
沈听雪没说话,只是把目光慢慢从顾清欢脸上移开,看向路尽头驶来的车灯。
车内,两人坐在后排,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司机大叔开了一路的老歌电台,放的是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轻轻的一个吻,叫我思念到如今。”
顾清欢偏头看窗外,倒影里的自己也正看着她。她看到自己耳尖红得厉害。
沈听雪忽然朝她这边挪了挪。动作很轻,像是换个坐姿,但原本的安全距离消失了。沈听雪的膝盖隔着薄薄的裙摆布料,若有若无地碰到了顾清欢的腿侧。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移开。
顾清欢觉得自己像被抽走了所有语言能力,她只是盯着车窗上沈听雪的倒影,看着那个模糊的影子也正看着自己。
车子拐弯的时候,沈听雪顺着力道靠了过来,肩膀轻轻撞在顾清欢肩上。
“抱歉,”沈听雪说。
“没事。”
沈听雪没有急着移回去。她的体温透过针织衫传过来,温热的,带着方才酒馆里的松木香和一点点酒气。
顾清欢深吸一口气,按下了车窗。夜风裹着雨后泥土的气息灌进来,吹散了车内的暧昧,也吹凉了她的头脑。
“你明天还来画廊吗?”她问,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冷度。
“来。”沈听雪也收回身体,靠回另一边车门,“你的个展还有好多没看完。”
“你真想看画?”
沈听雪转头看她,目光里有什么在翻涌,最终归于沉寂:“你说呢?”
车在沈听雪住的公寓楼下停住。她下车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清欢,今天晚上的事,不在我的工作计划里。”
然后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楼道。
车重新驶入夜色。顾清欢闭上眼睛,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陆薇连着发来的三条消息:
“我听苏晴说你晚上出去了。”
“跟谁?”
“顾清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