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
顾清欢一早醒来,发现窗外天阴得厉害。六月的天气翻脸比翻书快,昨天还是艳阳高照,今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从天际往下坠。
手机屏幕亮着,四条未读消息。
苏晴:「陆薇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今天下午到画廊来。你到底怎么安排的?」
苏晴:「清欢你回我消息,你别自己搞事情。」
陆薇:「下午三点,我来拿上回寄存在你那的那幅画。我们谈谈。」
苏晴:「对了,街对面那家空了半年的旗袍店今天突然在装修。我刚路过看见工人往里搬东西,门头还没挂招牌,不知道要开什么店。这条街终于有点人气了。」
顾清欢看完,把手机扔在枕边。街对面开什么店这种小事,此刻完全挤不进她的大脑。
她翻了个身,盯着床尾那把椅子上搭着的开衫——沈听雪穿过的那件。她没洗,就让它那么放着,每天晚上都能闻到若有若无的清冽气息。
伸手把那件开衫捞过来,蒙在脸上,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坐起来,给沈听雪发了条消息。
「下午三点。你来,还是不来?」
三十秒后,回复来了。
「来。我刚跟林曼通过电话。」
林曼。沈听雪工作室的那个搭档。
顾清欢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了片刻。她跟林曼没见过面,但从沈听雪偶尔的只言片语里能拼出一个轮廓——心理学背景,理性至上的那类人。这种人不会支持沈听雪为了一个认识七天的人毁掉一份合同。
沈听雪肯定已经被林曼劝阻过了。但她还是说“来”。
顾清欢没再追问。她把红绳从床头柜上拿起来,仔细系在了左手手腕上。纤细的红绳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醒目,她转了转手腕,红绳轻轻晃荡。
镜子里的自己,眼底有昨夜没睡好的青灰色,但眼神很亮。是那种暴风雨来临前海面反常的平静,亮得有些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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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半,沈听雪的工作室。
这是一间藏在胡同深处的二层小楼,门口挂着一块低调的铜牌,上面只刻了四个字——“听闻工作室”。楼下的会客室布置得简洁克制,米色墙面,原木桌椅,唯一称得上装饰的是墙上那幅手写的“听”字,笔锋收敛,像是怕惊扰什么。
林曼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咖啡,背对着沈听雪。
“你确定要这么做。”林曼用的不是问句。
“确定。”
“七天。”林曼转过身来,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审视,“你认识她七天。你要为她毁掉一单生意、一个客户的信任、以及工作室在行业里的口碑。你告诉我,这个决定——”她停顿,手指在咖啡杯沿上画了一圈,“——是哪里来的?”
沈听雪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拇指来回摩挲着虎口的位置。
“不是哪里来的。”她说,“是我自己要去的地方。”
“你说得像诗一样,但行业协会不会跟你谈诗。”
“我知道。”
“你知道。”林曼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她走到沈听雪面前,弯腰,两只手撑在椅子扶手上,把两个人的距离压到一臂之内,“听雪,我们搭档三年了。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情感修复师,因为你懂得保持距离。但你现在要把三年的职业信誉押在一个只认识七天的人身上——”
“她不一样。”
“所有人都会说自己的那个不一样。”
沈听雪抬起头,和林曼对视。林曼看见她眼底的东西时,后面的话忽然说不下去了。
那是一种林曼在这三年里从没见过的神情——不是失控,而是清醒着选择失控。
“我不是在分析她,”沈听雪说,“我是在喜欢她。这两个词不一样,你比我更清楚。”
林曼直起身,摘掉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鼻梁。沉默了很久。
“陆薇那边——”
“我今天当面跟她讲清楚。”
“投诉呢?”
“有可能会来。”沈听雪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里面是所有陆薇委托案的原始记录、合同复印件、以及沈听雪过去一周每天的会面记录,干干净净,条条分明,“这是我提前准备的材料。如果协会启动调查,可以证明我没有违反保密协议——合同中明确写的调查范围是‘社交习惯、审美偏好、肢体敏感度’,我没有向陆薇以外的任何第三方泄露过这些信息。”
林曼翻开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看过去。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的眉心松动了零点几毫米。
“你把对你的指控也提前准备了?”
“你教我的。”
林曼沉默片刻,合上了文件夹:“你准备在今天的摊牌之后,立刻就把这份东西递交给协会?”
“如果我判断陆薇会投诉的话。”
“她一定会投诉。你在她心口上捅了一刀,这是她现在唯一能用来捅回去的东西。”
“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
沈听雪站起来,从椅子上拿起风衣,穿好,一粒一粒系上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下来,转头看窗外阴沉的天色。
“林曼,”她说,“你有没有遇到过一个人,让你觉得之前所有关于感情的理论都白学了?”
林曼没有回答。
“我以前觉得感情是可以被拆解的——需求、习惯、投射、安全感缺失。拆成零件,拼回去,就能修好。”沈听雪拉开门,门外的风灌进来,带着暴雨前特有的潮湿泥土气,“但这次我不想修了。我想看着她在我手里碎掉也没关系。”
“什么?”
“不是她碎掉。是我自己的那些理论。”
沈听雪回头看了一眼林曼,那个眼神里有抱歉,有笃定,还有某种林曼从未在这个冷静的搭档脸上见过的东西——豁出去的勇敢。
“材料备份在二楼书柜第三层,需要的时候直接调。如果协会真的启动调查,后面的事就拜托你了。”
门关上。林曼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胡同尽头。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杯彻底凉掉的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张律师?是我,林曼。有个事想提前跟你通个气,不一定真的会发生,但我需要一个预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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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天色已经暗得像傍晚。
苏晴在展厅里来回踱步,高跟鞋敲在木地板上的声音焦躁不安。她刚才又往街对面看了一眼——旗袍店的卷帘门大敞着,几个工人正在往里搬涂料桶,门口靠着一块背朝外的招牌,还是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但有一个细节让她心里不太舒服:那个指挥工人干活的人,她好像在哪见过。
还没等她想起来是谁,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苏晴回头,看见顾清欢从二楼下来的时候,整个人愣了好几秒。
顾清欢穿了一件酒红色的真丝衬衫,领口敞开两粒扣,露出锁骨和锁骨下方若隐若现的银色细链。唇上涂了最正的红,是那种不需要说话就能让人移不开眼的颜色。头发没扎,就散在肩上,走动的时候发尾在腰际轻轻扫过。
手腕上的红绳被衬衫袖口半遮半掩,像某种隐秘的宣告。
“你穿成这样是要去打仗吗?”苏晴问。
“差不多。”
“清欢——”
“放心,”顾清欢在苏晴肩上拍了一下,力道很轻,但掌心是凉的,“我有分寸。”
苏晴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她认识顾清欢六年了,见过她谈恋爱的样子、失恋的样子、在生意场上跟人谈判的样子,但从没见过她现在这种表情——
平静底下的暗流,安静里面的刀锋。
三点整,门铃响了。
陆薇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风。门外的梧桐树正被风吹得狂摆,叶片翻出银白的背面,像一片片翻滚的浪。
陆薇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西装,头发挽得一丝不苟,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