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唇齿之间的爱 > 第12章 冬天
  十二月的第一天,北京下了一场薄雪。
  梧桐树上残存的几片叶子终于被这场雪带走了。清欢纪门口的台阶上,苏晴堆了一个巴掌大的雪人,用两颗咖啡豆当眼睛,一根从沈听雪送的栀子花盆里捡来的枯枝当手臂。她在雪人背后插了张便利贴:“别踢倒了,这是今年第一场雪的纪念品。——苏晴”
  顾清欢推门进来的时候差点踩到它,低头看了三秒,然后把手里那杯热美式放在雪人旁边,拍了张照片发给苏晴:「你堆雪人的水平比策展强。」
  苏晴秒回:「策展是工作,雪人是生活。」
  苏晴:「对了,李蔚早上发邮件过来了,欧洲那两个画廊的合作方案正式到谈判阶段了。我放你桌上了。」
  欧洲的合作在威尼斯之行后逐步落地。两家画廊——一家在柏林,一家在阿姆斯特丹——都通过李蔚表达了明确的合作意向。柏林那家想签一份为期两年的代理协议,阿姆斯特丹那家则希望策划一场以《唇齿之间》为核心的欧洲巡展,首站鹿特丹,之后转布鲁塞尔和里昂。顾清欢看完方案,在便签上写了几个要点:代理期限从两年压到一年,巡展档期从六月改到四月,所有涉外合同需要沈听雪过目。
  最后那条不是专业考量。沈听雪现在在艺术法律咨询机构的顾问工作已经上手了,上个月刚帮一位插画师打赢了版权纠纷。虽然顾清欢嘴上说“你是顾问我又不是请不起”,但两个人都清楚——让沈听雪看合同,一半是因为她真的懂,一半是因为她们早就习惯了在所有的白纸黑字上,看到对方的批注。
  苏晴最近不怎么查人了。她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可能是陆薇寄来那盒皂之后,她觉得有些事情终于可以不用再像侦探一样去面对。也可能是连续大半个月都没有任何人找过清欢纪的麻烦,这条街的水管没再爆过,监控没再被遮过,对面的灯箱也昏暗了大半个冬天。
  “这算不算美好生活?”苏晴有一天在前台泡茶时问顾清欢。
  “算。”顾清欢低头翻着策展画册。
  “那就好。之前那么多个星期我总觉得自己这双眼睛不能歇。现在歇下来,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是好事。”顾清欢端走自己那杯茶,“证明坏日子过去了。”
  沈听雪的生日过后,北京进入了漫长的深冬。
  气温连续跌破零下十度,梧桐树彻底光秃,画廊门口的石板路上早晨会结一层薄冰。苏晴在前台贴了张手写告示:“小心地滑,摔倒了可以进来免费喝茶压惊。”她最近爱上了煮水果茶,苹果切片加肉桂棒,整个画廊一楼弥漫着一股温暖的酸甜味。策展间隙路过前台的参展艺术家都忍不住停下来喝一杯,有人开玩笑说要为苏晴的茶专门办一场“茶与艺术”主题沙龙。
  十二月十二日傍晚,沈听雪处理完事务所年后第一轮委托材料,骑着那辆自行车到画廊门口。车筐里放着两个用毛巾裹好的便当盒,是她自己做的红烧肉和蒜蓉西兰花。顾清欢从三楼下来,闻到味道的时候愣了一下。
  “你会做饭?”
  “不会。上个月学的。林曼当的试吃员,前三次她差点叫外卖。”
  顾清欢打开便当盒,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十几秒钟没说话。沈听雪盯着她的表情,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手腕上的红绳。
  “怎么样?”
  “咸了。”
  沈听雪的表情僵了半秒。顾清欢又夹了一块,然后把筷子横搁在便当盒上,抬头看着她,眼神和多年前看着那幅《沉》的轮廓时一模一样——表面平静,底下全是暗涌。
  “咸得正好。我不爱吃偏甜的红烧肉。你怎么知道。”
  沈听雪把围巾解开搭在椅背上:“不知道。蒙的。蒙对了。”
  苏晴从二楼探了个头下来:“你们吃饭能不能小声点?我在上面整理画册,整个楼梯都是红烧肉的味道。”停顿五秒,“——还有多的没有?”
  三个人在清欢纪一楼的前台后面支了张小折叠桌,吃完了一顿晚饭。窗外北风呼啸,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苏晴一边嚼着西兰花一边说,如果明年四月顾清欢要去欧洲巡展,她准备把画廊交给新招的助理打理一阵,自己去阿姆斯特丹看第一站。“我还没出过国。光守在这条街上,不知道外面的画廊长什么样。也该去看看了。这种‘坏日子过去之后的下一步’——我好像还从来没觉得自己真能做这个决定。”
  顾清欢没有说话,只是伸手从苏晴碗里夹走了一块红烧肉。苏晴“哎”了一声,但没抢回来。沈听雪低头笑了。
  十二月中旬,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寄来了一封信,并由此带来了两条消息。
  挂号信,从上海寄出,收件人写的是“清欢纪 顾清欢收”。打开,里面只有薄薄一张对折的请柬,素白色,没有烫金,没有海报。
  「程岫女士“断线”个人策展项目 时间:2027年3月 地点:上海西岸艺术中心B馆 本展览为独立策展项目,免费入场。附言:顾老师,这是我离开鼎艺后独立策划的第一场展览。如果你有空,来看看。有些问题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用展览回答比用道歉更合适。——程岫」
  同日下午,苏晴在整理行业资讯时看到一则简短通告:鼎艺文化已完成内部架构调整,原旗下文化板块被整体剥离,周廷不再担任任何与画廊及策展业务相关的职务。通告措辞官方而克制,但苏晴看出来这意味着什么——那个在程岫背后递刀、被顾清欢当场撕过假画鉴定书的人,已经从这条街上消失了。她把通告转发给顾清欢,附言只有四个字:「彻底退了。」
  顾清欢看完,把请柬放在桌上,推给沈听雪。沈听雪从头到尾读了两遍,又看了苏晴转发的那条通告,然后放下。
  “程岫离开鼎艺的时间,和鼎艺文化板块被剥离的时间基本重合。”沈听雪说,“她应该是提前得到了消息,在周廷退出之前就先把自己摘了出来。”
  “你去吗?”沈听雪又问。
  “还没想好。”
  “她没说原谅。”
  “她也没要求原谅。”
  沈听雪把请柬合上,放在那沓巡展企划案旁边:“至少她做了跟陆薇一样的选择——不再替周廷当刀。”
  顾清欢看向窗外。街对面的沉香艺术空间招牌还在,但灯已经好久没亮了。透过玻璃门隐约能看到墙面上只剩了几张旧展的海报,以及一个不再被续租的灯箱框架。而周廷,那个从去年秋天就盯上她的名字,终于被正式从这片艺术街区的地图上抹掉了。顾清欢不知道他被剥离之后会去哪里,也不想知道。她只是觉得,这条街终于只属于梧桐树和画画的人了。
  她没回复程岫的请柬,但也没有把它扔掉。它和那份巡展企划案一起,放在桌面右手边的文件架上。苏晴每次路过都会看一眼那个位置,不说话。
  圣诞夜那天,北京又下了一场雪。
  林曼难得主动组局,把所有人叫到了听闻工作室。她说这一年过得太累,必须用一顿火锅来清算一下。
  苏晴带了水果茶。林曼准备了电磁炉和铜锅,沈听雪负责食材——她现在刀工进步显著,土豆片切得薄到透光。顾清欢被分配的任务是“坐在那里别动”——她的调色刀在厨房里不被信任。
  锅底沸腾之后,林曼举起了啤酒罐。
  “敬什么?”
  “敬协会。”苏晴说。
  “敬律师。”林曼说。
  “敬苏晴的证词。”沈听雪说。
  顾清欢最后一个举杯:“敬梧桐树。这条街唯一没有被任何人利用过的东西。”
  窗外雪越下越大,胡同里的老槐树被雪压弯了枝。屋内铜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沈听雪趁苏晴和林曼在争论毛肚涮几秒的时候,从桌下伸过手,轻轻覆在顾清欢的手背上。
  顾清欢转头看她,沈听雪没有转头,只是继续跟林曼说话,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带着火锅底料香味的笑。手腕上的红绳被热气濡得微微潮湿,贴在她腕骨上,温度比锅底还高一点。
  苏晴忽然用筷子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