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唇齿之间的爱 > 第11章 水城
  十一月四日,威尼斯。
  顾清欢在展览开幕前一天的傍晚,独自站在军械库展区的连廊上。夕阳正从运河对岸的圣母安康教堂穹顶背后沉下去,把水面染成一层一层由橙入紫的光谱。来威尼斯一周了,她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其余时间全泡在展场里——调灯光角度、跟布展团队掰扯展墙的颜色、反复确认《融》的悬挂高度。李蔚前两天从柏林飞过来帮忙盯最后工序,苏晴留在北京守画廊,每天发来清欢纪的运营简报。
  手机震了一下。沈听雪发来的消息:「还在展场?」
  顾清欢靠着石栏杆打字:「嗯。李蔚说明天开幕式的座位排好了,策展人坐我左边,你的座位在我正后方第二排。她说按惯例预留的是家属位,问我要不要往前调一排。我说不用——第二排是你能盯着我后脑勺的最佳距离,太近了你看不清。」
  沈听雪发来一张照片。是顾清欢昨晚趴在公寓书桌上睡着时被偷拍的侧脸,颜料蹭在下颌线边缘,手里还握着调色刀。附言:「你枕头旁边的说明书是意大利文的,我没看懂,但今晚提醒你把调色刀收好再睡。」
  顾清欢盯着那张照片,想问她什么时候偷拍的,又觉得这个问题毫无意义——她睡着之后的事她哪知道。她只记得昨晚做了一个梦,梦里是北京盛夏的梧桐树,沈听雪推着自行车从树荫底下走过来。醒来发现窗外是威尼斯十一月铅灰色的天空,但梦里那种体温的余韵还停在手腕上。
  十一月一日,抵达威尼斯那天,两个人都累到了极点。
  十一个小时的飞行,转机,再转水上巴士。顾清欢拖着装画的箱子——那幅《融》被她用防震泡沫裹了三层,外面套着定制的木箱——出海关的时候被拦下抽查,她用结结巴巴的意大利语加英语解释这是参展作品。沈听雪在旁边用德语补了几句话——海关人员听懂了最后几个词,点了点头放行。
  “你什么时候学的意大利语?”沈听雪问。
  “没学。我只会说‘展览’和‘海关’和‘谢谢’。你呢?德语什么时候会的?”
  “也不会。但是从李蔚的邮件里背了几个单词。‘艺术品’和‘国际运输豁免’。”
  两人对视片刻,同时笑出声来。木箱子在行李车上颠了一下,《融》在泡沫里安然无恙,她们的笑声散在威尼斯十一月潮湿的空气里,被海鸥的叫声盖过。
  住的地方是李蔚帮忙联系的一间短租公寓,在圣保罗区一条窄巷子的二楼。推开窗能看到一小段运河,楼下的水果摊每天早上八点准时撑开遮阳棚,橙子和柠檬码得整整齐齐。房东是个只会说威尼斯方言的老太太,但有一条温顺的老拉布拉多犬——那只狗第一眼就喜欢上了沈听雪,每次她进门都用尾巴在地板上敲出《威廉·退尔》序曲的节奏。
  “一室一厅。”顾清欢拎着箱子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嗯。”沈听雪把行李放下,走到她身边。
  一张大床,一张沙发。沙发的长度差不多够沈听雪躺平,但靠垫很薄。
  “你睡床。”沈听雪说。
  “你睡沙发脖子会落枕。”
  “那你睡沙发。”
  顾清欢看了她一眼:“我们是不是应该直接睡一张床算了。”
  沈听雪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把行李袋的拉链拉开又合上,声音很轻但接得很快:“可以。但你被子抢得厉害吗?”
  “不知道。以前没人说过。”
  “以前没人睡你旁边,还是旁边没人。”
  顾清欢把行李箱推到墙角,转过身来看着沈听雪:“旁边没人。”然后她弯下腰,开始把调色刀和颜料管从随身包里往外拿,声音压低到快要被窗外运河的水声盖过,“但如果有人躺在我旁边,我可能不会抢被子——我会往她那边挪。”
  这句话本来应该是一个陈述,但她说完之后抿了下嘴角,觉得好像已经暴露了太多。
  展览开幕前三天,顾清欢几乎在展场里连轴转。
  李蔚是一个在现场非常安静的策展人,不指手画脚,只在关键时刻递一把尺子或一杯浓缩咖啡。她用德语跟意大利布展团队沟通时语速极快,转头对顾清欢又能切成中文慢条斯理地解释那盏射灯为什么偏了十五度。有一次顾清欢从梯子上下来,发现李蔚正盯着《融》左下角那道暖光看,看了很久,然后由衷地感叹了一句:“她这个‘等待’画得很好,很克制,又不肯冷下去。”顾清欢没说是谁改的。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着颜料的指甲,点了点头。
  开幕前一天晚上,布展结束时已是深夜。顾清欢从梯子上下来,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沈听雪伸手捞了她一把,手掌托在她胳膊底下,稳稳地把她撑住了。
  “你今晚必须睡觉。”
  “东西还没检查完。”
  “东西不会跑。”沈听雪的语气不容拒绝,“明天你站在画前面,不能顶两个黑眼圈。”
  顾清欢被她拽着走出展场。威尼斯十一月的夜风带着运河淡淡的腥味和远处某家餐厅飘出来的大蒜黄油香,从军械库走到圣马可广场旁边的渡口,石板路窄得两个人只能前后走。博尔萨门前的灯火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沈听雪走在前面,顾清欢跟在后面,发现沈听雪的左鞋跟有点磨偏——那是常年骑自行车刹车的脚。她忽然拽住一步之遥的人,把风衣袖口拉向海边灯影更暗的方向:“走这边,我想看看海。”
  其实没有海。只有泻湖,黑沉沉的,远处圣乔治马焦雷教堂的钟楼灯火倒映在水面上,被微波揉成一条一条的金线。她想起了凤凰中心开展前连续几天没日没夜核对展墙数据,也是某天凌晨在窗边忽然很想给这个人发一句“我在”。现在不用发了,人就站在自己后面半步的位置。
  “明年夏天,我们回一趟北京吧。”顾清欢望着水里破碎又重聚的光带,忽然想确认这件事,“我想带你去吃我们第一次吃的那家火锅。那家店老板上次问你去哪了,说那个不太能吃辣但是点了最辣锅底的女孩子怎么没再来。”
  沈听雪低下头,沉默着,然后她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个很轻的弧度:“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吃火锅是哪天?”
  “六月七日。你在锅底端上来之前用筷子在桌上画了一根绳子。”
  “那不是绳子。是你。我画的是你低头发消息的样子。”
  顾清欢没有说话。她只是从栏杆上移开身子,重新并肩朝前走去。钟楼的灯火在身后越退越远,却好像一直跟着她们。
  开幕当天清晨,顾清欢从床上醒过来,发现沈听雪已经起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还冒热气的浓缩咖啡——厨房那台意式咖啡机她昨天才刚教会沈听雪怎么用。
  沈听雪站在窗边,背对着她,在看窗外运河上晨光慢慢亮起来。她穿着那件雾霾蓝的衬衫,和第一次去画廊那天穿的是同一件。
  “这件衬衫。”顾清欢端着咖啡靠坐在床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沈听雪转过身。
  “我看过你湿透了三次,淋过雨,泡过水,在你工作室衣架上晾干的样子我也见过。”顾清欢啜了一口咖啡,苦涩的浓缩液顺着喉咙烧下去,把最后一丝困意驱散,“今天没下雨。”
  “今天没下雨。”沈听雪重复了一遍。
  “所以你是穿来专门给我看的。”
  沈听雪笑了。窗外晨光越过运河对面暗红色的屋顶,正好落在她的侧脸上。顾清欢靠着枕头,忽然发现这幅画面和她刚到威尼斯时在草稿上勾的那张水彩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画里那个背影当时面对的是海,现在面对的是她。
  “清欢。”沈听雪突然开口。
  “嗯。”
  “你今晚会紧张吗。”
  “会。但不是怕画不好。”
  “那怕什么?”
  “怕你坐在第二排,我在聚光灯下忽然找不到你。”她把咖啡杯放下,弯下腰翻出床头柜抽屉里一条备用的围巾递过去。十一月威尼斯早晚冷,她不想再让这个人衬衫单薄地站在任何一场雨里。
  沈听雪接过围巾,在手里攥了片刻,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