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唇齿之间的爱 > 第10章 流星
  八月三十一日,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苏晴正准备关掉画廊的灯回家,手机忽然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她没存但认得的号码——上次打这个号码,还是六月十五号,陆薇在电话那头歇斯底里地质问她为什么帮沈听雪作证。
  她犹豫了五秒,接了。
  “苏晴。”陆薇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没有哭腔,没有嘶哑,没有六月那种从喉咙深处往外翻的歇斯底里,“我不找清欢,我找你。我手里有一份东西,是程岫明天要提交给协会的新证据。针对沈听雪的执业范围指控,附了一份伪造的客户委托记录。我参与了伪造。现在我想撤回,但她不会让我撤。”
  苏晴握紧电话,指节压在耳边,能感到自己的脉搏在跳。她没有说话,只是打开了手机录音功能,然后按了免提,整个画廊空旷的一楼都能听见接下来陆薇的每一个字。
  “你为什么现在要退?”苏晴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苏晴以为信号断了。然后陆薇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怕被隔壁谁听见。
  “因为上个月我爸住院了。我每天晚上在医院陪床,他有一天跟我说,你小时候最讨厌作弊的孩子,怎么长大了反而帮人做假证据。我没法回答。苏晴,不是因为顾清欢不爱我。是我忽然发现,我把她不爱我这件正常的事,变成了去毁掉一个人这件事,不正常。”
  苏晴靠在收银台边,目光落在沈听雪送的那盆栀子花上。花已经开到第八朵了,白色花瓣在暗光里泛着淡淡的瓷光,温和而安静,像是某个不曾说过一句狠话的人正静静看着她。
  “如果你要退,需要我做什么?”苏晴问。
  “需要你帮我见顾清欢一面。我当面交给她。不是我去找你们——如果程岫的人在这之前发现我撤了那份材料,她一旦知道可能会先把假委托单独递交上去。我要赶在她之前把撤回声明和签字文件亲手交给你们。然后你们自己决定怎么用。”
  “你怕程岫。”
  陆薇没有否认,沉默了一会儿说:“画廊一楼。就我们。不要告诉别人——这一个月我手机里所有跟程岫有关的东西,都锁在一个文件夹里。我已经把里面的原始录音和聊天记录备份好了。她说的话,十句里有七句都过不了任何一条行业规范的边。但我当初听进去了。”
  苏晴挂掉电话,立刻给林曼打了过去。林曼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然后说——别挂,我现在就给律师打电话。
  三分钟后,林曼回拨:“律师说只要陆薇愿意在书面声明和原件撤回文件上签字,这份东西可以作为新证据提交给协会,并同时可以成为之前被驳回的苏晴证词独立性的补充佐证。时间差是安全的——前提是必须在今晚之内拿到手,律师团队同步走协会的通道。”
  “风险呢?”
  “如果陆薇反悔,或者程岫比我们快一步,你今晚就是在给她们送弹药。”
  苏晴挂了电话,给顾清欢打了一条消息:“陆薇要见你一面,就现在。她在画廊门口。”
  九月一日凌晨,零点刚过。
  出租车停在巷口的时候,梧桐叶正被夜风吹得沙沙响。九月的第一个凌晨没有月亮,但清欢纪门口的栀子花在路灯下白得发亮,像某种不需要光的指引。陆薇站在门口石阶的第三级,穿着一件很素净的黑色上衣,头发随意扎着。
  顾清欢从街道另一头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石板路上被露水打湿的细痕上。
  两人隔着石阶对视了片刻,时间跨过两年和整整一个季节。
  “你跟苏晴说有人在伪造。”顾清欢声音很平,“但你现在站在这,不怕对面人看见?”
  “对面展厅到今天为止还在装修暂停。程岫回上海了,明天才飞回来交材料。”她的声音顿了顿,迟疑了一下,还是说出了那个名字,“周廷让她先别动,但她瞒着周廷自己备了一份。”
  苏晴站在前台门口,手机已经调到了录像模式,只等指令。
  顾清欢没有动,问:“你拿什么证明你真的参与了?不是套话。”
  陆薇把一份信封放到石阶上。信封没封口,顾清欢抽出来是一页格式工整的打印稿,上面列着“沈听雪委托调查客户关系证据”的文字段落,落款日期竟是几个月前。
  “上面有时间。那份虚假委托盖了我公司的章。所有的扫描件、邮箱路径都在这里。撤回声明我一式三份,协会、律师和你各一份。最后那份原件,给你。”
  顾清欢接过文件,看了很久。然后她抬头看向陆薇,声音比刚才轻了半度,但内容远比任何质问都锋利:“六月二号你和程岫拍了照。那时候你还没见到沈听雪的调查报告,就已经跟她站在一个签到板前面了。你今晚撤回这份文件,不代表你没做过。”
  “我没打算撤回自己做过的。”陆薇的声音没有逃避,但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某处狭窄的通道挤出来,粗糙而不连贯,“但我后来明白了一件事。我真正恨的不是你,而是你走了之后我发现自己在这段关系里做错的那些决定连一个可以还的人都没了。然后沈听雪成了那个最近的人。”
  苏晴在前台按下了三次快门。每一帧照片都在说同一件事——陆薇在交出伪造的供词。照片在司法上的效力或许不够,但足够让协会看到某种显而易见的态度。
  “你知道吗,”陆薇说着站了起来,眼眶微红但仍是干的,“我最后一次见你那天,你说你在我出轨之前是真的想跟我过下去的。如果你说假话,现在还好。但你说的是真的。那以后我一直放不下的不是你,是我把‘真的’弄丢了。”
  她把装着撤回声明原件的信封夹在石阶最上一层的栀子花盆旁边。信封一角被夜风吹得轻轻翻动,花瓣被风带起的边缘白得很亮,比九月第一缕真正的秋意还要白得脆弱而肯定。
  “替我跟沈听雪说一声。”陆薇说。
  “说什么?”
  “我已经不是威胁了。”
  陆薇没有等回复。她转身走进梧桐树影,脚步不快不慢,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伸手去理。就像六月三十号那个傍晚,她独自离开程岫的晚宴,如今仍然是独自往前走的人,只是那次她攥紧拳头把指甲掐进掌心,这次没有拍。
  楼下安静下来。苏晴把手机固定稳了画面,推上镜盖,把那盆栀子花重新端进前台被月光和射灯都照得到的地方,在收银台旁边给顾清欢面谈后的第一杯水添上半杯温水。
  凌晨一点,清欢纪二楼靠窗的位置,顾清欢把陆薇的信封推给沈听雪。
  沈听雪刚从听闻工作室赶来,衬衫下摆还沾着一点没干的雨水——后半夜不知什么时候下了场小雨。她翻开文件,一页一页地翻。翻到那份虚假委托记录的复印件时,她的手指停在了落款日期上。
  “她真的把章盖了。”沈听雪说。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淡的、近乎疲倦的了然。
  “她撤了。”
  “我知道。”沈听雪把文件合上,抬起头看着顾清欢,“所以那份‘休眠条款’,明天可能就不是休眠了。程岫如果发现陆薇撤了材料,她会自己补交。她手里不止这一份东西。”
  “林曼怎么说?”顾清欢问。
  “林曼说,陆薇的撤回声明和签字文件,今晚之内走绿色通道扫描上传协会。一旦收到有效撤销,那份休眠条款就彻底作废,程岫明天交什么都无效。真正的窗口期只有天亮之前这几小时。”
  苏晴已经把律师要求的所有电子件分文件夹标好,密码加压压缩包上传。她打字的时候手腕轻轻贴在笔记本边缘,散热口吹出的暖风像夏夜最后一点余温。做完这些,她揉了揉手腕,合上电脑,把一杯温水放在顾清欢手边,又看了一眼仍旧坐在窗前翻看材料的沈听雪,没有说话。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大半。
  凌晨三点,九月的第一场雨终于落下来。
  窗外的梧桐叶被雨水敲得噼啪响,空气里那股干燥了太久的尘土味终于在雨里化开,变成湿润的、带着叶浆清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