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唇齿之间的爱 > 第9章 转机
  七月二十日,距离威尼斯方案截止还有五十二天,距离协会可能再次延长审查的阴影持续笼罩。
  一封德语邮件静静躺在顾清欢的收件箱里,发件人的名字在苏晴整理的「威尼斯包」第一页第二行——旅居柏林的华裔策展人,李蔚。
  顾清欢读了三遍。第一遍是德语机翻中文,磕磕绊绊;第二遍换了英文翻译器;第三遍她挑出原文里几个关键长句,对着词典一个词一个词拆。
  李蔚在邮件里说,她通过圈内的共同朋友得知清欢纪在寻找欧洲注册策展人,对《唇齿之间》系列很感兴趣。她将在八月回北京处理家事,愿意在八月中旬见面详谈联合推荐事宜。邮件的最后一句措辞温和但明确:“我目前仍是德国策展人协会的注册会员,符合威尼斯双年展平行展的推荐资质。期待与您交流。”
  顾清欢把这封邮件转给苏晴,附言四个字:「第一个突破口」。
  苏晴回复:「收到。我先查她近两年所有策展项目。」
  放下手机,顾清欢走到窗边。窗外梧桐树绿得深沉,叶片在正午的阳光下翻出油亮的背面。街对面沉香艺术空间的招牌还在,但门口的开幕海报已经撤了,换了一张白底黑字的告示——“内部调整,暂停营业”。程岫的名字还印在左下角,像某个还没完全结束的句点。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然后回到电脑前,开始写回复。
  同一时刻,听闻工作室。
  沈听雪把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推到林曼面前。文件首页印着协会的徽标,标题是《关于执业边界合规说明的初步反馈意见》。
  林曼翻了三页,眉心渐渐松开:“比预想的好。主要框架全部认可,只有第三部分关于‘灰色地带界定’被要求补充两个案例说明。你预留的驳回框架没派上用场。”
  沈听雪接过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
  “……另,关于原投诉方补充举证的可能,截止本反馈发出之日,协会未收到新的实质性证据。此条款目前处于休眠状态。”
  未收到新证据。休眠状态。
  她以为自己看到这一句会松了一口气。但她的真实反应是: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心里把这两个词反复称重。太安静了。以至于在八月即将到来的时候,所有东西都在往好的方向走——策展人回复了,协会反馈通过了,她为顾清欢写的作品方案翻译稿快翻完了。一切有序得像盛夏里连续几场安静的星空,让人偶尔觉得不太真实。
  “你在想什么?”林曼问。
  “在想陆薇为什么还没动静。”
  林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目前没有答案。
  七月二十五日。苏晴把李蔚的策展履历整理成一份三页简报,放在顾清欢桌上。
  “李蔚,四十一岁,柏林自由大学艺术史博士,德国策展人协会注册会员。过去五年策划过六场展览,其中两场涉及亚洲女性艺术家,一场直接关联威尼斯双年展平行展。近两年项目偏少,主要做学术研究和写作。没有查到与鼎艺文化有任何直接关联。”
  顾清欢翻开简报的最后一页,苏晴用高亮标出了一行字:
  “推荐人:江老师(顾清欢导师在邮件中提到的一位共同朋友)。李蔚是通过这条线知道你的。”
  不是陌生人的凭空搭讪。是导师那张关系网里伸出来的一只手。
  “八月见面的具体时间?”
  “她八月十二号到北京。我建议安排在十三号下午,画廊三楼。”
  顾清欢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圈。八月十三日。还有将近三周。三周够她把威尼斯方案的核心作品再打磨一遍,把那幅她始终没给任何人看的新画再往上推一个台阶——她已经决定该让它进入申请材料了,只是还在等它干透。
  七月二十八日深夜,沈听雪完成了一项体力活:把顾清欢之前用手写的中文方案,一段一段译成英文。
  她不是专业翻译,但她知道艺术术语的准确边界。遇到拿不准的词,她会先查词典,再用手机翻出林曼之前整理的术语对照表核对。对照表里没有的,她就在一个新文档里列一个“待确认清单”,附上出处和上下文。顾清欢坐在她对面,面前摊着一堆威尼斯速写。沈听雪每翻完一段会念给她听,念到她觉得某个动词不够准的地方就停下来,两个人一起改。
  改措辞的时候,她们的手肘几乎挨在一起。窗外的蝉鸣震天响,屋内说话的声音很低。
  “这段关于《唇》的意象描述——‘唇与齿的距离是表达与沉默的距离’——你加了最后一句,不是我的原文。”顾清欢说。
  “是我加的。删掉也行。”
  “留着。但英文那个‘unspoken’的词尾,能不能再短一点?太软了。”
  沈听雪改完,把光标移到末尾,又补了一句自己的注释:“By Shen. For Qing.”
  她没念出来。顾清欢瞥见了,没说话,只是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水,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夜晚的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卷走了一丝闷热的暑气。
  八月一日。顾清欢在三楼储藏室里独自待到了凌晨。
  画架上是一幅她已经改了四次定稿的画。尺寸不大——六十厘米乘八十厘米,布面油画。底色是深蓝和黑灰的叠加,中央有两层隐约的身影正在向彼此靠近。两个人交叠的边缘有一线介于金黄与琥珀色之间的微光,像日落前最后一道阳光落在海面上。
  她的调色板上有一滩刚挤出来还没开始调的新颜色。铬黄底,往里加了一点赭石,再点了一小粒茜素深红。画到光线边缘,笔触很轻。后退三步看,觉得光太薄了。又上前,用最细的笔在其中一个影子轮廓上轻轻描了一圈那种发暗的暖彩,仿佛这道光天然就该长在那里。
  这是她为威尼斯准备的作品。名字还没最后定,但她心里一直叫它《融》。
  她没有给任何人看过这幅画——包括沈听雪。不是因为不相信她,而是因为这幅画还没有达到她想要的某个标准。那个标准她自己也说不清,但她知道,还差一层。
  还差最后一笔。
  她把画笔搁在调色板上,靠墙坐在地板上,看着画架上那道忽明忽暗的光。窗外没有月亮,只有远处的路灯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窗帘上,像海水里摇晃的藻类。她忽然想起沈听雪一个月前在巷口说的话——冬天的海,就我们两个人。这幅画里一直缺的,或许就是那个“两个人”。
  手机在凌晨一点亮了一下。沈听雪发来的消息:「还在画?」
  顾清欢:「你怎么知道。」
  沈听雪:「因为我的窗口能看到清欢纪三楼的灯。你还欠我一句晚安。」
  顾清欢对着屏幕,忽然觉得凌晨一点的困意和颜料的味道混在一起,变成某种柔软的东西。
  顾清欢:「晚安。画还在等最后一笔。我也在等。」
  沈听雪没有追问等什么。发来一个很小的月亮图标,然后头像暗了。顾清欢把手机放在膝头,抬头继续看那幅画。最后一笔的暖色正在暗光里微微发亮,像一个还没兑现的承诺。
  八月三日,协会寄来正式的第二轮反馈函。关于执业边界合规说明的补充案例已通过评估,证书正在走流程。那份“休眠条款”仍然在字里行间挂着一行备注——“有效期至九月底”。
  沈听雪把第二页的复印件折好,放进随身笔记本的夹层里。然后拿出手机,给林曼发了一条消息:「反馈过了。案例也过了。」
  林曼:「证书什么时候下来?」
  「九月内。最晚三十号。」
  「那你的休眠条款呢?」
  「还在。到九月底。」
  对话框沉默了片刻。林曼发来一句简短的话:「那就让九月来。你不怕九月。」
  沈听雪没有回复。她只是把笔记本放回包里,骑上自行车,朝清欢纪的方向骑去。
  八月午后的阳光把整条梧桐街晒得发亮,她的车轮碾过树下细碎的光斑,手腕上的红绳在风里轻轻晃荡。和刚才翻译完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