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夫人坐在一旁,神色复杂,望着沈春颐,眼中隐有泪意,又自愧不如。
阿枳为她想好了退路,那她自己呢?一个罪臣之女如何能做母仪天下的皇后?
可这个做娘亲的,却也曾不曾真正保护过她。
宁安侯面沉如水,最终还是颤手提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最后,他按上印章。
沈春颐接过册子,满意一笑。
“若你此次当真能长记性,那沈家的风光便能长久,日后也依旧是门庭若市。”
“你与沈长杨、沈长松都并非是草包、庸才,只凭沈家儿郎,沈家未必不能光耀门楣。”
宁安侯抬起头,神色模辩。
沈春颐勾着唇角,“但前提是,本宫的后位能坐稳。”
宁安侯心中陡然浮起不安,说话都没了底气,“此事,若、若他们供出......”
沈春颐悠悠开口,“这天下是非对错,不过都在皇上一念之间。”
“你该做的,不是担心他们说什么,而是从今日起,好好想想如何做人。”
她看了他一眼,“倘若你再起贪念,便该好好掂量掂量,这一念之贪,值不值得拿沈家的所有换。”
言尽于此,沈春颐多说无益。
午膳,她只同苻夫人共用的。
母女久别重聚,她陪着苻夫人说了些家常话,又细细问着平日里她的衣食住行。
未至酉时,她便上了车舆,走了一会儿后,她隔帘望去,苻氏仍立在府门外。
沈春颐收回目光,轻轻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自己做得冷绝,但也唯有这样,阿娘才能无忧。
但愿她那个蠢父亲能想明白。
她正沉思之际,车舆忽地一顿,沈春颐身子往前一倾,慌忙间用手护住了腹部。
丹蕊连忙扶住她,面色紧张,“娘娘小心。”
外头嘈杂喧哗,一群顽童不知怎地闹到了车前,其中几个竟用弹弓击中了车轮骨节。
“押下!”
侍卫怒喝一声,几步冲过去围住了那几个孩子,街头百姓顿时围了起来,人声鼎沸。
不多时,一对夫妻急匆匆奔来,伏地叩头,“贵人恕罪!小儿年幼顽劣,冲撞了贵人,实是无心之失!”
沈春颐隔着珠帘望了一眼,那妇人脸色苍白,手中还拽着个尚在啼哭的孩童。
她轻轻抬手,“罢了,不是蓄意便无罪,放了吧。”
“是。”侍卫领命,将几人放开。
可因马车骨节震裂,此刻已然摇晃不稳。
侍卫低声禀道,“娘娘,车舆损坏,一时难以修复,请娘娘稍候片刻,微臣已遣人去取马车了。”
沈春颐叹了口气,只得扶着丹蕊下了车。
她站在街道间引得百姓纷纷避让,又忍不住偷偷回头张望。
正踟蹰间,一道熟悉又懒散的嗓音从侧后方响起。
“皇后娘娘若不嫌弃,不如乘臣弟的马车回宫?只是得先叫马车送臣弟回府才行。”
沈春颐回首望去,只见瑞王一袭素白长袍,外罩银边灰披风,立于不远处,神色温雅。
她略顿片刻,衡量着眼下状况,久在此处多有不妥,况且正大光明的事也没什么好避讳的。
“那便有劳王爷了。”她点了点头。
两人同乘一车,瑞王极有分寸地坐在角落,甚至与丹蕊之间都隔开了些距离,他双手规矩地覆在膝上。
其实他本可以直接将马车让给皇后的,但难得有这样的时候,越界一次应当无妨。
车中片刻寂静,除了车轮滚过青石板的声响,便无旁话。
良久,瑞王忽然道,“臣弟给皇后娘娘的鸟儿,可还活着?”
沈春颐轻挑眉梢,略一怔才忆起那一对鸟儿,她叫小卓子好生照养了,小世羲和小世璟倒是爱不释手,成日里围着那两只鸟打转。
“自然是活着的。”
瑞王听罢,目光微闪,似是笑了一下,却未接话。
不多时,他又似不经意地问,“皇后娘娘可知皇兄有意为臣弟择选王妃?”
沈春颐眸光一转,笑意盈盈,“王爷是想叫本宫做媒,还是王爷已有心仪之人想叫本宫帮你告诉皇上?”
瑞王撇撇嘴,偏头,“臣弟只是随口一说,心中并无娶妻之意。”
沈春颐眉眼弯弯,觉得瑞王甚是奇怪,她也只当他说笑,眼波流转,“王爷这是还并未有心仪之人,只在意花鸟什么的,这日子倒也是雅致。”
“花草虫鱼好养,红粉知己难得。”瑞王随口答着。
“那皇后娘娘心仪何物?”他忽地反问,眼神沉静地望着她。
沈春颐一愣,随口一答,“本宫喜欢七彩之物,越是繁艳,越是喜欢。”
瑞王若有所思,有些疑惑,想想她应当是胡扯的,先前皇兄还跟他吐槽说皇后不喜珠光宝气的俗气玩意,不知送什么才能合皇后的心意呢。
车外忽有侍卫禀道,“瑞王殿下,瑞王府已到。”
瑞王整理了下披风,作揖告辞,“臣弟告辞,皇后娘娘仔细身子。”
“今日多谢王爷了。”沈春颐回道,神情温婉。
瑞王跃下车舆,回头多看了她一眼,才缓步离去。
那目光不带半点轻浮,只淡淡含着一点笑意。
沈春颐抬手,指尖轻拨珠帘一角,看着他步履闲散地走向瑞王府门。
直至他身影沉入那门中,她才缓缓垂下帘子,眼神微敛,唇角噙着淡淡凉意。
众多亲王中,皇上好似只与瑞王一人格外亲近,也尤其宽容。
那今日瑞王不会是皇上遣来跟踪她的吧?
她心中泛起薄薄疑云,指腹在膝头轻轻摩挲。
商鹤亦应当不会用如此拙劣的手段吧。
不过,按规矩,瑞王应当称她一声皇嫂,而她也该称他一声八弟,可他一直称她为皇后娘娘,她便也称他为王爷了。
此事倒也没什么好多想的,商鹤亦一直都说,瑞王是最不爱循规蹈矩之人。
与此同时,瑞王府门前,瑞王不知何时倚在了府门石狮旁。
一旁的小厮福爪悄悄看了他一眼,见他目光追随着马车,以为他是不舍那马车。
“王爷,那马车还会送回来的,您也不必心疼。”
毕竟那马车可是瑞王亲手所画草图,又亲自打磨的,世上只此一个。
瑞王失笑摇头,走了两步又回头朝他道,“你啊,日后改名叫守财奴罢,倒比福爪贴切。”说罢,他悠哉游哉地吹起口哨。
日头西沉,金光透过红瓦一寸寸铺落,映得他背影斜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