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日折腾下来,沈春颐回到凤仪宫时,只觉整个人都快散架了,腰酸背痛,双腿发软。
忽地,两道小小的身影忽然从殿门边探出头来。
“母后——”
小世羲眼尖,最先瞧见她,一手拉起还在扒地上石子的小世璟,兴奋地朝她奔来。
沈春颐一见两个孩子,脸上的疲色立时散了几分,眉眼都柔了,“慢些跑,小心摔着。”
她弯腰想去牵小世羲,却因肚子,颇为吃力,只得微微俯身。
下一瞬,她视线才落在前头,一道熟悉而高大的身影自殿中踱步而出,神色温沉。
沈春颐本来才刚放松一点,这会儿却又重新绷紧了。
商鹤亦在这,意味着她得继续端着那副皇后的模样。
“皇上今日特地来凤仪宫陪晏儿与璟儿?”
商鹤亦自然而然地从她手中接过小世璟,低头顺了顺小孩的鬓发,“是来等你回宫的,顺道看看他们。”
入了殿,小世羲和小世璟被喜英姑姑领去偏殿用膳。
而沈春颐在妆台前坐下,卸下头顶沉重的凤冠,只簪了支素金点翠簪子,换了身素雅的衣裙,整个人便显得清清淡淡,疲惫尽显。
商鹤亦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半垂眼睫的模样,忽而开口,“听随行侍卫说,车舆坏了?”
沈春颐没隐瞒,“嗯。是孩子们打闹失了准头,用弹弓打中了车轮。若不是正巧瑞王殿下路过,入夜前臣妾怕是回不来了。”
商鹤亦点头,并未多疑。
瑞王素来不拘,爱在城中城外四处跑,也不是一两日了。
“朕明日会下旨,为宁安侯府六姑娘与武定侯之子赐婚。”他说着,目光落在她眉目间,“皇后可要为他们多添些赏赐?”
武定侯如今只在朝中挂个闲职,可康家确实真的簪缨世家,世代忠臣良将,武定侯的两个嫡子更是常年驻守边疆,从前亦是皇子伴读,是他的近臣。
他赐婚给此二人,只是为了沈春颐。
但此时,沈春颐并不知晓,亦或是能猜到却也不敢自以为是。
她唇角微扬,眉梢却挑了下去,“赏赐便罢了。臣妾与六姑娘并不亲近,也不需做这些面子功夫。”
“况且,她原本是想进宫的。”她低低笑了一声,“臣妾又不是什么大度的人。”
商鹤亦一时沉默,伸手握住她的指尖,一下一下摩挲着她被玉钗勒红的指骨。
“所以朕同你提这桩婚事时,你才应下?”
“臣妾只是觉得以沈玉茉的性子,不适合入宫,皇上可莫要多想。”
沈春颐望向他,神色懒懒,“臣妾只是觉得,她那性子,进了宫怕是会惹是生非,叫皇上更添烦扰。”
“原来阿枳只是为此,是朕多想了。”商鹤亦的声音低了几分。
他多想了,还以为她是吃味了。
沈春颐没吭声,过了好一会,才慢悠悠地道,“后宫本就人多,臣妾能分到皇上的时候已不多,哪还舍得再叫旁人分去?”
一句话,说得坦然却难掩酸涩。
她没有酝酿出泪意,大抵是眼眶太过酸胀,便挤不出泪珠了,只得尽力把声音放得柔软些。
商鹤亦被她这话取悦,低笑出声,“朕的皇后这是吃味了?”
沈春颐只将下颌搁在他胸膛上,闭着眼慢慢道,“臣妾今日疲得浑身都在发酸。皇上若是想笑臣妾,不如等明日再笑。”
商鹤亦搂着她,捏了捏她的耳垂,“朕大多时候都是来陪你的。”
沈春颐靠在他怀里,眉眼终于缓和,缓缓放平微扬的唇角,一句话都不愿多说。
若是可以,她希望有时候商鹤亦可以无需来她这里那么勤快。
翌日,皇上下旨赐婚给宁安侯府庶出的六姑娘沈玉茉和武定侯庶出的大公子康文轩,在京中掀起了不小的风波。
寻常百姓都是将其当作茶余饭后的笑料。
一是议论康大公子荒唐淫逸、嗜好怪诞,院中美妾颇多,二是议论沈玉茉这皇后庶妹的身份。
可于朝臣而言,皇上赐婚叫这两家结亲,更像是有意提拨宁安侯府。
但不论众说纷纭,宁安侯特地将自己备好的说辞告诉了武定侯。
此二人二人早在今年上元节庙会中偶遇,便私下倾心。宁安侯得知后,进宫禀告皇后娘娘,皇后体恤妹妹,方请圣上成全一段良缘。
此话说得天衣无缝,不失体面。
只是牺牲了一下沈春颐。
这桩婚事,宁安侯自然是极为满意的。
虽沈玉茉哭闹抗婚,但在他眼里,这却是一门金玉良缘,皇上赐婚,百官恭贺,何其风光!
而武定侯心里也是乐意的,他本就是庶子,不在意嫡庶之分,管皇上是为了什么赐婚,只要他那个废物儿子能娶个正妻就是了。
更何况,赐的还是皇后娘娘的庶妹。
他真是做梦都要笑醒了。
有他在,也断然不会叫自家这废物太过荒唐。
他忙着叫上自个夫人去了宁安侯府,与宁安侯商议了聘礼一事,没过三日,便将聘礼送去了宁安侯府。
未免夜长梦多,二人一拍即合,将婚事定在了来年的正月初六。
虽是庶子娶妻,庶女出嫁,但因着有皇上赐婚,该有的风光还是有的,赐婚圣旨过后,百官轮番递来贺礼。
可不论是何人送来的,宁安侯府与武定侯府全数回绝,都怕惹出更多闲话。
而沈春颐听闻这些,仍旧不打算为沈玉茉添嫁妆。
但十二月初一众嫔妃请安时,一定会有人先拿此事膈应她的。
乍入隆冬,风寒料峭,沈春颐本打算免去众嫔妃请安的,可她近日实在心情不佳,想要听她们胡闹几句,全当听个笑话了。
众嫔妃落座后,章嫔率先笑吟吟道,“臣妾还未恭贺皇后娘娘呢,娘娘的庶妹可真是好福气。”
沈春颐懒懒地拨弄着手钏上的珠子,“章嫔看来是很羡慕了?”
“臣妾可没这福气。”她说着掩唇轻笑。
高才人嗤笑一声,“章嫔姐姐可真是会说话,那康家大公子在京中可有名声呢。”
她故作惊讶地问,“难道皇后娘娘从未听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