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太医拱手,“回皇上,皇后娘娘的身子一直是微臣负责,微臣从未为娘娘开过带麝香油的方子,娘娘也从未领过麝香油,皆可查证。”
这一问一答,一证一据,环环相扣。
而沈春颐,自始至终不过淡淡看着众人,半句未言,就洗脱了自己的嫌疑。
商鹤亦也彻底松了一口气,他是不愿叫她牵扯此事的。
可清者自清,她根本无需辩白,自有证据为她说话。
这时,一直垂手立在一旁的江公公忽而凝眉,目光落在托盘上的珠串上,眼底闪过一丝迟疑,试探着道。
“皇上,恕奴才多言,奴才怎瞧着这被麝香油浸泡过的珠串,似乎不太像是琥珀。”
他又俯身上前细看片刻,越看越心惊,“皇上,这珠串的色泽纹路,倒像是蜜蜡。”
这时,纯妃忽地起身,用手帕将珠串包好捏起,细细端详。
“皇上,这确不是琥珀。”
她十分笃定,“臣妾时常制佛珠,琥珀与蜜蜡虽属同源,但质地纹理不同。此串分明是金飘白蜜蜡。”
商鹤亦眉头骤蹙,“荒唐,一对珠串怎会一串是金珀一串是蜜蜡?”
章嫔闻言眸色一敛,垂首捏着手帕,这步氏果然蠢。
江公公呈上托盘,沈春颐正欲伸手拿起细看,却被商鹤亦一手按住,“小心些。”
他用手帕包着拿起那珠串,脸色愈发阴沉,他霍然看向江公公,“传尚服局司饰前来辨认!”
片刻功夫,两名尚服局司饰快步而入。
二人仔细查验、对比两串珠子之后,躬身回禀。
“启禀皇上,皇后娘娘所持之珠串确为上等金珀,久置未佩,略显浑浊实属正常。而步美人所持那串,乃是金飘白蜜蜡,因长期泡于麝香油中,色泽沉浸、表层油化,且气味浓郁。”
司饰抬头,“琥珀表层致密,沾香不染,短时间无法渗透变色;唯有蜜蜡多孔、油脂柔润,才会如此吸香锁味,气味挥之不去。”
“这两串若本是一对,断不可能出现如此天壤之别。”
“而琥珀与蜜蜡虽有相似之处,却也不难分辨,唯有不了解之人,才会混淆。”
沈春颐眉眼含水,掩唇低咳两声,神色含愕,“怎会这样,臣妾叫人送的分明就是金珀珠串啊...”
她语毕便露出茫然失措之态,眼尾泫然,将无辜演得淋漓尽致。
商鹤亦望着她脸色苍白,不禁心头微紧,“朕会为你做主的。”
这时,殿内末首的燕宝林忽然道,“这两个珠串差异并不大,妾身从未见过蜜蜡与琥珀,也是分不清的。”
她并非大胤人士,少见琥珀与蜜蜡,可但凡是大胤人,都是应当能分辨出来的。
只有可能动手脚之人压根不识得这二者的差别。
商鹤亦眼眸微微一眯,“彻查合欢宫,若是寻不出原本的珠串,步氏身边宫人尽数送入慎刑司。”
“再将太医署记载麝香油的册子取来。”
“是。”
殿中众妃纷纷避开他的视线,生怕被牵连。
都无需沈春颐开口。
她不过安静坐在那儿,一副又痛心,又悲哀的样子。
那厢,步美人正半躺在榻上,身子乏困不堪,仍强撑着眼皮,等着好消息。
最好是皇后被陛下责问,颜面扫地。
可外头却骤然传来一阵凌乱脚步声。
未及她反应过来,殿门便被人一把推开。
寒风猝然灌入,卷动帘帐。
一众宫女鱼贯而入,领头的正是金嬷嬷,而她身后,跟着的不是寻常宫人,都是御前的内廷女官。
金嬷嬷还算客气,“步美人,冒犯了。”
她吩咐道,“先扶步美人下榻。”
“你们要做什么!”步美人瞬间坐起,脸色煞白,刚要撑起身子,却因腹部那阵撕裂感倒吸了一口凉气。
可若无人回应,只是左右有两名宫女快步上前,连拉带扶将她请下了榻。
步美人捂着腹部,“明明是我被人陷害小产,你们却来搜我这里,究竟是何意思!”
宫女依旧不答,只是麻利地为她披上大氅,随即分散四处,开始翻箱倒柜。
步美人惊愕又羞怒,死死捂着肚子,心头涌起前所未有的不安。
不多时,一名宫女在角柜最底层找出一个雕金莲纹的黑漆锦盒。打开后,便是一串珠面微亮的手串。
宫女抬眼看金嬷嬷,“嬷嬷,找到了。”
金嬷嬷这才走上前,仔细看了眼,确认无误后合上锦盒。
她笑着道,“过会怕是要劳烦步美人去趟正殿了。”
“你们究竟是什么意思!我才小产,你们就要我出去吹风吗?若我因此落下病根,你们能担得起吗?”她眼底涌起了惶乱的恐惧。
金嬷嬷无视她的话,“先为步美人更衣吧。”
“是。”
正殿外,江公公接过锦盒,瞥了金嬷嬷一眼,神情无波,随即快步入内,呈上盒子。
“皇上,此珠串是在步美人殿中柜子中搜出来的。”
商鹤亦扫了眼,而后摆摆手示意叫二位司饰先看。
而沈春颐也只是静静抬眼看了眼那锦盒,又低头不语。
商鹤亦送她的珠串太多太多了,多到商鹤亦自己一个都不会记得了,就这什么蜜蜡珠串、金珀珠串,她的库房里头少说有十几串。
当初她叫丹蕊对过她赏赐给步氏的物件后,便已叫人准备了一模一样的物件。
而在越太医告诉她步氏领的是麝香药油,还问过杭太医,若是被麝香药油浸泡过的珠串,要多久会叫她小产后。
她便已经知晓步氏的手段了。
先是叫越太医在步氏睡前服用的安胎药中加了安神药,又叫人给合欢宫的主殿、东偏殿、西偏殿都熏了安神香。
而后又叫小卓子趁着夜间换上了几乎一模一样的金珀珠串,和浸了麝香药油的蜜蜡珠串,随后又顺走了步美人这正常的蜜蜡珠串。
一切都算好了。
借步美人之手,以彼之计,还施彼身。
只要沈春颐想要跟她们斗,手段一向是无出其右的。
为防看走眼,二位司饰细细摩挲了许久,才肃声道,“启禀皇上、皇后娘娘,此珠串确是金珀,与皇后娘娘这条珠串乃是一对。”
商鹤亦脸色一沉,低声道,“传步氏入殿。”
此时,太医署的册子也已取来。
越太医翻阅片刻后,沉声禀道,“回皇上,近一月内,仅有合欢宫领取过麝香药油,是为步美人身边的润儿宫女手腕疼痛所用。”
此话一出,润儿猛地一颤,慌乱抬头,“皇上冤枉啊!奴婢虽手腕不适,却从未用过那等东西!奴婢不曾碰过麝香药油!皇上明察!”
话音刚落,站在她身侧的悠儿陡然转身,一巴掌拍在她胳膊上,“你闭嘴!你怎么能睁眼说瞎话!”
“你明明用过!定是忘了的!主子亲手为你擦过药,你还喊着疼!”她说着中间还夹杂着一句旁人听不懂的胡羌语。
润儿一愣,脸色瞬间煞白,结结巴巴道,“我、我忘了,是我记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