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已至,热烈的夏花开出了璀璨的夏日,金瓦朱墙在骄阳下泛着灼目的光,风过也带着一股闷热之气。
春闱贡试也已顺利结束,因着宁安侯写出的那些名册,与他有来往的一众官员皆被商鹤亦借着高家一事处置了,下场除去抄家流放,就是下狱问斩。
乾清殿内静谧凉爽,绣金纱帐轻轻荡动,丝竹声隐隐从殿外远远传来。
沈春颐倚在榻上,手中翻着书册,纤指轻拨书页,眸光淡然。
案前,商鹤亦正执笔绘着一幅山水,他近来难得静下心来有这样的闲情。
沈春颐轻启朱唇,打破了这片宁静,“皇上,今早重华宫那边传话来,说六皇子染了热症,好在嬷嬷们照料尚称尽心,太医已经去瞧过了,臣妾也又拨了两个宫女去六皇子身边照料。”
她说着抬眼看了他一眼,“可六皇子到底还不到两岁,身边终归缺了个真正有心有力的照料他的,臣妾想着,是不是有该为六皇子寻一个合适的养母了。”
听罢这话,商鹤亦,眉心微动,搁下笔走到她身边坐下,却没立即表态。
“阿枳以为,谁合适做六皇子的养母?”
沈春颐缓缓将书合上,轻抿了一口茶,“若论资质,高位嫔妃中唯独祺嫔膝下无子;这郑美人入宫不久,却也已是五品美人,颇得皇上恩宠。”
“章妃、纯妃膝下虽皆有一子,但她们二人养过孩子,二公主与三皇子也都大些了,照料六皇子应当也更妥当。”
商鹤亦低头凝思片刻,喃喃,“六皇子确实年幼体弱,放在重华宫养育恐有不妥。”
沈春颐目光平静,轻声道,“为六皇子选养母,不止要看身份地位,更要看她是否愿意为六皇子真正用心。”
“六皇子身子羸弱,倘若再受怠慢,旁人观之,只怕会说是皇上冷落了六皇子,对他不上心,这话传出去,于皇家颜面不利。”
商鹤亦总是喜欢问她的想法, 便是因为她从不偏私,向来公正,也能客观分析利弊,在他面前有什么便说什么,不会因他是皇帝,便三缄其口。
他轻点头,“那便依你所言,还是先看看世昀与哪个后妃更有眼缘吧。”
他顿了顿,露出一抹颇有深意的浅笑,“也省得选了一个只懂摆样子、懒得上心的。”
“嗯。”沈春颐垂眸应下,唇角微翘。
在这宫里,孩子的命运,从出生那一刻起,就不再只是命运了。
此时,殿外传来通报声。
“启禀皇上,奴才有要事禀报。”
江公公得了示意才唤了声殿外的小太监,小太监低着头行入殿中,额角渗着细汗,神情极为为难。
“奴才叩见皇上,叩见皇后娘娘。”
商鹤亦没抬头,只是淡淡地道,“何事?”
那小太监哆哆嗦嗦地抬起头,“回皇上,长公主驸马孟凛堂,此时手捧一具...死婴,跪在宫门外请罪。”
“驸马、驸马状告长公主越礼失德,杀死无辜婴孩,不配为妻,如今,驸马脱衣请罪,请求皇上恩准与长公主和离。”
“噗——”沈春颐手中茶盏一歪,险些呛住,忙掩唇咳了几声。
这也太明目张胆了。
丹蕊赶忙上前替她轻拍后背,将茶盏接过。
商鹤亦倒是一动未动,只是眉眼沉了几分,手指在案几边缘缓缓敲了几下,眸色如墨。
片刻后他才淡声开口,“太后呢,知道了吗?”
“宫外动静闹得极大,奴才听说,长公主一早便入了宫,去了太后娘娘那儿。”
这也不是头一次了,商令宓一犯了错、闹出了事便跑去太后那儿避风头。
“孩子是怎么回事?”商鹤亦的声音骤然沉冷。
小太监低着头不敢看他,“奴才打问过了,据说那孩子是孟驸马养在外的一名女子生的,原本藏得极好,不知怎的被长公主知晓了,长公主寻了上门,一气之下将孩子摔死了,四肢都断了,当场便没了气......”
殿内气氛骤冷,连日渐燥热的暑气都被压了下去。
沈春颐轻轻抚了抚胸口,神情复杂,“这也太狠毒了。”
商鹤亦嗤笑一声,抬起头来,“她岂止是狠毒。”
商令宓是长公主,是太后膝下唯一的嫡出女儿,一贯骄纵跋扈,她做过的事中,比这狠毒的多了去了。
商鹤亦听到什么都不觉得奇怪。
况且自打商令宓与这个驸马成婚后,便三天两头的闹来闹去,从未消停过。
孟凛堂的父亲是兵部侍郎,他亦是个温润如玉的少年郎,文才斐然,又习武多年。
不然太后也不会选他为驸马了,可做了长公主驸马,孟凛堂的仕途也到此为止了,只能日日被商令宓磋磨,闹得家宅不宁,他祖母、母亲都险些被商令宓气死。
但次次都因他的父亲被太后威胁而作罢。
而后孟凛堂便也不管不顾了,凡是商令宓不愿叫他做的,他是一个没落下。
日日出入烟柳之地,去地下钱庄赌银子......
“孟凛堂忍受商令宓不是一日两日,如今这孩子便是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话锋一转,神情更冷了几分,“不过,他借此来逼朕为他作主,这孟凛堂倒也是个胆子大的。”
沈春颐低声问道,“那皇上如何打算?”
商鹤亦拈起案前一枚玉雕,眼神幽深不明,“太后定会护着商令宓,要想叫朕为他作主,那就得看孟凛堂能不能扛到那时了。”
毕竟,太后很擅长威胁朝臣。
沈春颐点头,却并未言语,只是眸光低垂,思绪翻涌。
“若太后为了庇护长公主,硬要让驸马认下是诬陷......”
此事若商鹤亦处理得不慎,不但会引起朝堂风波,亦可能激起太后不满。
他望她一眼,“长公主再是金枝玉叶,也不能一手遮天,更不能坏了皇家脸面。”
他一顿,“且押下孟凛堂,朕要亲自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