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的时光，在剑心峰的剑鸣与竹叶簌簌声中倏忽而过。
如今的玄天宗山门内，再没人提起“撑不过一个月”的断言，相反，每当有弟子路过剑心峰方向，听到那连绵不绝的剑击之声，都会忍不住驻足感慨。
林烬，竟是近三年来，第一个在开元长老手下撑过一个月，甚至待满两个月的剑童。
更让宗门上下震动的是，这两个月里，开元长老竟一连向宗门功法阁提交了七份剑术典籍，且每一份都是完美适配练气期修士的实战剑招，招式精妙，毫无破绽，恰好填补了玄天宗低阶剑术的多处空白。
功法阁的长老们欣喜若狂，只道是开元长老晚年悟道，灵感迸发。
唯有剑心峰上的一老一少知晓，这七份剑招，不过是林烬改良的诸多残招里，最不起眼的七道。
谁也没见过，青石坪上那堆越积越高的剑谱残卷，谁也不知道，短短两个月，林烬竟硬生生完善了二十道凡阶中品剑术，甚至还将一套卡在瓶颈的筑基期剑术，打磨成了凡阶上品的水准。
开元曾不止一次看着林烬练剑的身影，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同样的残招，他苦思数月不得其解，林烬往往只需要三两次喂招，便能精准揪出破绽，再以一种近乎本能的剑道直觉，化腐朽为神奇。
这份天赋，别说苍洲，便是放眼整个道门，也堪称逆天。
可越是惊叹，开元心中的疑惑就越重，眉头也皱得越紧。
这日，林烬刚演练完改良后的“惊雷九击”，收剑而立时，周身灵力翻涌，气息饱满得几乎要溢出来，隐隐有冲破桎梏之势。
开元终于忍不住了，他放下手中的茶盏，看着林烬，语气里满是不解的愁闷，“小子，两个月了，老夫观你气息，早就能冲击筑基期，你怎么还不筑基？”
这话一出，青石坪上的风仿佛都静了几分。
林烬握着凝霜剑的手微微一顿，垂眸看着剑身倒映出的自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他抬手拭去额角的汗珠，动作依旧沉稳，声音比平日里低了几分，“时机未到。”
“时机未到？”开元吹胡子瞪眼，几步走到他面前，“你灵力浑厚，早已达到练气期巅峰，只差临门一脚便能筑基！这般好的底子，便是寻常筑基丹，都能助你水到渠成，何来时机未到之说？”
开元是真的急了。
练气期与筑基期，虽是修仙路上最基础的两道门槛，却有着天壤之别。
筑基之后，寿元增加，灵力质变，对剑术的领悟也会更上一层楼。
以林烬的天赋，若是筑基成功，改良起剑招来，定会事半功倍。
林烬只是摇了摇头，收回手腕，将凝霜剑插入剑鞘，没有多做解释。
他不是不想筑基，而是不能。
开元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头火气更盛，上前一步，大手一伸，捏住了林烬的手腕。
元婴期修士的力道何等强悍，林烬只觉手腕一紧，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想要挣脱，却如蚍蜉撼树，半点动弹不得。
一股温和霸道的灵力顺着手腕探入经脉，在林烬周身游走一圈。
下一瞬，开元的瞳孔猛地一凝，捏着林烬手腕的力道都下意识加重了几分，惊声道，“小子，你这是……破厄练气？！”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震动，“你小子疯了？这个时代，你还敢硬生生炼出练气十一层？！”
林烬浑身一僵，脸上的平静瞬间碎裂，涌上一层错愕，他方才极力挣脱，就是怕被开元察觉这一点。
“开元前辈，您……您这是什么意思？”林烬的声音微微发颤，心底莫名升起一丝不安。
开元长叹一声，缓缓松开手，看着林烬的眼神里，满是怜悯与惋惜，他心中微叹，这小子怕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想想也是，整个青云观就剩他孤家寡人，他那师父，也不过是个练气十层的小修士，哪里懂这些宗门秘辛。
没有领路人，误打误撞走上这条路，也难怪他会一头扎进来。
“小子，你以为，为何如今修仙界的练气期，只以十层为大圆满？”开元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几分沧桑，“练气十一层、十二层，那些山野散修或许不知，但在我们这些传承久远的宗门里，是有详细记载的。”
他顿了顿，看着林烬骤然绷紧的脸，一字一句道，“因为，如今的天地，已经不适合修炼练气十一层、十二层了。”
“你或许能靠着功法特殊，机缘巧合踏入练气十一层，可你再试试，无论你如何催动灵力，如何打磨经脉，都绝无可能踏入练气十二层。”
此言一出，林烬的瞳孔猛地收缩，浑身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想起自己这些时日的尝试，四次筑基全部失败，他一直以为是自己领悟不够，却从未想过，是这条路本身就走不通。
开元苦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奈，“练气十二层，又名天道练气，想要成就天道练气，必须引一缕天道之气入体，淬炼自身灵力，方能功成，可你知道吗？如今的天地，已经数万年没有出现过天道之气了。”
“更要命的是........”开元看着林烬惨白的脸，狠了狠心，说出了最残酷的事实，“一旦踏入练气十一层，便再也不能走寻常练气十层筑基的路子！必须由练气十二层突破，才能铸就道基！练气十二层进不去，你这……就是一条断路！”
“想来你已经尝试过多次筑基了吧？”开元的声音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林烬的心上，“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甚至灵力还会反噬经脉，对不对？还有突破练气十二层，也同样是徒劳无功，半点进展都没有？”
林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玄天宗的，他的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开元的话。
“天道之气……”
“断路……”
练气十一层，是他引以为傲的资本，让他拥有在练气期就可匹敌筑基中期的强横实力。
他曾以为，这是远超同辈的机缘，可如今，开元却告诉他，这是一条走不通的死路。
没有天道之气，便迈不进练气十二层的门槛，迈不进十二层，便永远无法筑基。
他这两年的苦修，竟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林烬踉跄着推开客栈的房门，屋里空荡荡的，冷清清的，沈清辞出任务还没回来。
他想起自己无数次冲击下一层的夜晚，经脉被灵力反噬的剧痛，丹田翻涌的灼热，还有一次次失败后，心底升起的不甘与茫然。
他曾以为是自己领悟不够，是自己机缘未到，却从未想过，是这条路本身就堵死了。
重振青云观的誓言，难道就要困死在这练气十一层的门槛上？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这些日子跟着开元推演剑招，本就耗损了太多心神，此刻又遭逢这般重击，饶是林烬意志坚韧，也撑不住了。
他趴在冰凉的桌面上，头一歪，便沉沉睡了过去。
意识像是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一缕清冷的剑意，忽然刺破了这混沌的死寂。
林烬猛地睁开眼，眼前不再是客栈的房间，而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剑冢。
入目所及，全是剑。
横斜的、竖立的、断裂的、完整的，长剑、短剑、重剑、软剑，密密麻麻地插在灰白色的土地上，一直延伸到天际。
剑身反射着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微光，明明灭灭，像是漫天散落的星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凛冽的剑意，带着穿透灵魂的锋利，刮得林烬微微发疼。
“这是……那座剑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