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将军，别来无恙，正是贫道。”
林烬看着城楼上身形佝偻、满脸风霜的万良，心头微微一涩。
凡人寿元不过百年，三十六年，几乎耗去了万良大半的人生。
林烬能清晰地感知到，万良的五脏六腑早已被常年的边关风霜、战场旧伤掏空，气血衰败到了极致，寿元已经所剩无几，撑死不过一两年的光景。
林烬抬手对着城楼之上微微拱手，就在躬身的瞬间，一缕温润翠绿的甲木气息悄无声息地离体而出，顺着风穿过城墙缝隙，精准地渡入了万良的体内。
甲木主生生不息，气息入体的瞬间，便缓缓滋养着万良衰败的五脏六腑，抚平了他体内积攒了数十年的旧伤暗疾。
不求能为他添多少寿元，至少能让他余下的日子，无病无灾，不必再受旧伤折磨。
万良只觉浑身忽然涌上一股暖流，原本每逢阴雨天便刺痛难忍的肩背旧伤，瞬间便舒缓了大半，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他愣了愣，下意识地看向关下的林烬，瞬间便明白了过来，对着林烬重重拱手。
万良定了定神，高声问道，“观主这是……莫非没有抵达道山？”
万良虽只是凡人，却也听国内的仙师说过，道山远在中洲，相隔无数里，便是元婴修士也要走上数十年，更别说练气期的修士，当年他便知道，林烬此去九死一生，哪怕日夜不休，三十年能抵达道山也是痴人说梦，如今才过去三十六年，林烬竟然就回来了，他怎能不震惊。
林烬闻言，微微摇了摇头，当年云岚国修仙界知识匮乏，根本不知道传送阵的存在，认为世间天地，只能以双脚丈量。
“道山已至，大会也早已结束，离家太久，山河万里，终究是要回来看看的。”
林烬顿了顿，继续道，“老将军，贫道先行回青云观祭拜师父，来日得闲，定再来镇北关登门拜访，与老将军叙旧。”
万良闻言，立刻转头看向身旁的程淮。
程淮早已惊得心头狂跳，方才林烬那一缕不经意间泄露的甲木气息，浩瀚温润，带着他根本无法企及的道韵，别说筑基后期，便是他见过的金丹修士，也未必有这般浑厚的灵力。
这哪里是当年的练气小道士，这分明是一位大佬！
程淮哪里敢有半分阻拦，连忙对着城下的军士厉声高喊，“开城门！速速打开城门！恭迎林观主入关！”
沉重的青黑色城门，在绞盘的转动下缓缓打开。
林烬对着城楼之上的万良微微颔首，双腿轻轻一夹马腹，踏雪灵驹长嘶一声，迈着平稳的步子，穿过厚重的城门，踏入了阔别三十六年的云岚国土地。
入关之后，林烬没有在镇北关多做停留，他婉拒了万良留他在关中小住的邀请，只与老将军寒暄了几句，便策马朝着南方而去。
一路向南，风景渐渐从边关的苍凉雄浑，变成了青山绿水。
沿途的村落城镇，比三十六年前繁华了不少，却也处处可见征战留下的痕迹，路边随处可见招兵的告示，不少村落里都立着战死将士的牌位，偶尔能看到断了手脚的老兵坐在村口，眼神茫然地望着远方。
林烬看在眼里，心头微微叹息，赵烨在位的这些年，不仅害了大漠国的百姓，也给相邻的云岚国，带来了无尽的战火与苦难。
灵驹脚程极快，不过三日功夫，便抵达了青莽山脉的山脚下。
勒住马缰，林烬抬眼望去，微微愣了愣。
三十六年前，这里不过是个靠着山货营生的小集市，零零散散只有十几户人家，几家简陋的茶摊客栈。
可如今，眼前已是一座热闹的小镇，青石板铺就的街道贯穿东西，两侧商铺林立，酒肆、客栈、铁匠铺、杂货铺应有尽有。
放眼望去，满是陌生的面孔。
三十年，对凡人而言，已是整整一代人的更迭，当年在集市上笑着给他塞干粮的老伯，茶摊里跟他搭话的货郎，早已不在了。
唯有身后连绵的青莽山脉，依旧是当年的模样，青山巍峨，林海茫茫。
林烬翻身下马，牵着缰绳，缓步走在小镇的街道上，路边的孩童好奇地看着他和他的灵驹。
林烬看着这一切，只觉得恍如隔世。
没有多做停留，穿过小镇，顺着当年走了无数次的山路，朝着青莽山深处走去。
山路蜿蜒，两旁的树木比当年粗壮了许多，杂草长得半人高，早已没了当年被人踩出来的平整小路。
林烬牵着马，不疾不徐地走着，脚下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熟悉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让他紧绷了一路的心，渐渐放松了下来。
这里是林烬长大的地方，是师父羽化后，他唯一的家。
半个时辰后，林烬终于停在了一处山壁前。
眼前，便是青云观的山门。
两扇斑驳的朱红山门，被几块数丈高的巨石死死堵着，巨石上爬满了青苔，缠满了藤蔓，正是三十六年前他出发前，亲手推过来堵上的。
当年林烬怕自己走后，有歹人进山，毁了师父留下的道观，便以巨石封山，想着六十年后归来再开启。
山门旁的青黑色石壁上，一行剑刻的大字清晰依旧。
“青云观主林烬，赴道山之约，约六十年归，此观封，勿扰。”
林烬站在石壁前，看着那一个个字，心头涌上无尽的感慨。
当年出发时，他只当自己是练气期的小修士，此去道山，往返至少要六十年光景。
不曾想，一路跌跌撞撞，闯秘境，历生死，三十年抵达道山，如今归来，只用了三年。
三十六年，弹指一挥间，林烬回来了，可家乡的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林烬抬眼看向堵着山门的巨石，袍袖轻轻一挥。
一股灵力席卷而出，那几块数人合抱都抱不住的巨石，如同轻飘飘的落叶一般，缓缓向两侧移开，稳稳落在了一旁的空地上。
就在巨石移开的瞬间，林烬的瞳孔骤然一顿！
他的神识清晰地捕捉到，道观深处，有一道微弱的生灵气息，如同受惊的兔子一般，瞬间朝着道观后方逃窜而去，快得几乎只留下一道残影！
“谁！！！”
林烬低喝一声，想也不想，将踏雪灵驹留在了原地，身形瞬间浮空而起，化作一道流光，朝着道观深处掠去！
神识毫无保留地铺开，瞬间笼罩了整座青云观，连一只蚂蚁都逃不出他的探查！
流光落定，林烬站在了青云观的主殿之前。
入目之处，满是破败。
三十六年无人打理，主殿的琉璃瓦碎了大半，廊柱上的红漆早已剥落，露出了里面腐朽的木头，院子里的荒草长得比人还高，几乎淹没了通往殿内的石阶。
当年师父亲手种下的两株柏树，如今已长得参天蔽日，枝叶繁茂，却也更衬得道观荒凉。
林烬眉头紧紧皱起，神识一遍遍地扫过整座道观的每一个角落，从主殿到偏房，从前院到后院，连后院的水井都没放过。
可奇怪的是，神识扫过的每一处，都空空如也，没有半分生灵气息，连只老鼠、野兔都没有。
仿佛刚才那道逃窜的气息，只是他的错觉。
可林烬无比笃定，自己的感知绝不会出错。
媲美元婴期的神识，别说一只活物，便是地下三尺的蝼蚁，都能探查得一清二楚。
刚才那道气息，真实存在，甚至还带着一丝微弱的灵力波动，绝不是错觉。
林烬收敛了外放的威压，脚步轻缓，顺着荒草丛生的石阶，一步步朝着内院走去。
内院是他当年居住的地方，也是师父当年羽化的静室所在。
脚下的石板路早已被杂草覆盖，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最终，林烬在内院的院门前停下脚步，身形缓缓落下，双脚踏在了熟悉的青石板上。
荒草没过了他的脚踝，院门上的铜锁早已锈死，门板也破了个大洞。
林烬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内院的每一处。
“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