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吧。”
话音落下，万籁俱寂。
只有山风穿过破败的廊檐，卷起地上的落叶与荒草，发出沙沙的轻响，除此之外，连一丝多余的声响都没有。
整座内院仿佛真的空了三十年，除了风声，再无声息。
林烬眉头微蹙，就在他灵力即将催动的瞬间，身前那间静室，忽然发出了“吱呀”一声轻响。
腐朽的木门被从里面轻轻推开了一道缝，一只毛茸茸的爪子先探了出来，随即，一只三花猫迈着小心翼翼的步子走了出来。
它浑身的毛乱糟糟的，沾着不少草屑，却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身上萦绕着练气五层的灵力波动。
它站在门槛上，怯生生地看着林烬，喉咙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喵呜”，身子微微弓着。
林烬紧绷的肩线骤然松了下来，他看着那只瑟瑟发抖的小猫，掌心微微抬起，一股柔和的灵力无声无息地铺开，将那只猫轻轻托了起来，稳稳地吸入了自己怀里。
小猫吓得浑身炸毛，却半点挣扎不得，只能缩在林烬怀里，林烬指尖轻轻顺着它炸起的背毛，神识再次毫无保留地扫进了那间静室，乃至整个内院的每一个角落。
这一次，确确实实，再没有半分其他生灵的气息。
“原来是你这个小家伙。”林烬嘴角轻轻掀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指尖挠了挠小猫的下巴，怀里的猫抖了抖，渐渐放松了下来，试探着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指尖。
林烬抱着怀里渐渐安分下来的猫，转身便往外走。
就在他踏出内院门槛的那一瞬间，一道极淡的玄光从他袖口悄无声息地滑落，如同融入阴影的墨滴，稳稳地贴在了门后的死角里。
林烬仿佛什么都没做一般，抱着猫，脚步不疾不徐地朝着道观后山走去。
这条路，他从记事起便跟着师父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不会踏错。
哪怕三十六年过去，山路早已被荒草淹没，两旁的树木长得比当年粗壮了数倍，他依旧走得平稳从容，每一步都踏在当年的石阶上。
而林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后山山道的拐角处时，内院的静室里，一道模糊的清瘦身影，缓缓从房梁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看着空荡荡的院门，失笑着摇了摇头，低声自语，语气里满是无奈，“说好的六十年归，结果三十六年就回来了，真是失算了……”
他抬头望了望后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身后的静室，颇为头疼地叹了口气，“得，又要换地方住了，真是麻烦。”
话音落，他身影一晃，如同鬼魅般翻过院墙，没有留下半分灵力波动，悄无声息地朝着山下小镇的方向去了，仿佛从未在这座道观里出现过。
........
青云观后山。
漫山遍野的青石碑错落而立，皆是青云观历代先祖的墓葬，松柏成林。
林烬站在碑林最外处的一块墓碑前，怀里的猫已经蜷成一团，安安静静地窝着。
眼前的墓碑是青黑色的，是他当年亲手从山涧里凿出来的，碑面上刻着一行字：青云观第十七代观主叶青山之墓。
三十六年风吹日晒，碑身爬满了青苔，可那一笔一划的字迹，依旧锋锐清晰，一如当年他刻下时的模样。
林烬盯着墓碑上的字，久久没有出声，眼底翻涌着怀念与怅然。
快四十年了，师父羽化的时候，他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守着空荡荡的青云观，连哭都不敢大声。
如今再回来，他已是金丹修士，踏遍了万里山河，可师父的模样，在记忆里，竟已经有些模糊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玄光一闪，燕离的身影出现在林烬身侧。
他没有多问方才内院的动静，只是安静地站在林烬身边，陪着他望着那块墓碑。
林烬没有回头，依旧定定地看着师父的墓碑。
他右手微微抬起，柔和的灵力在掌心缓缓流淌，一点点勾勒、凝聚，最终化作一个身着素色道袍、面容温和的中年道人身影。
眉眼间是林烬记忆里师父的模样，只是几处细节，带着岁月磨洗后的模糊。
林烬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轻颤，“燕前辈，是他吗？”
方才林烬走出内院时落下的玄光，正是收敛了所有气息的玄灵傀儡燕离。
傀儡无自主神识波动，最是擅长隐匿踪迹，难察觉半分。
林烬信自己的神识，更信自己方才捕捉到的那道逃窜气息。
燕离看着林烬掌心的灵力人影，沉默了一瞬，他微微点头，“是他，眉眼、长相、气韵，都对得上。”
林烬指尖微微收紧，掌心的灵力人影瞬间凝实了几分，连道袍上的褶皱、眼角的笑纹都清晰了起来，和记忆里那个会笑着给他烤红薯、会拿着戒尺打他手心、会在羽化前一遍遍叮嘱他“守好青云观，守好本心”的师父，彻底重合。
林烬抱着猫，对着墓碑缓缓躬身，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弟子礼。
“师父，徒儿回来了。”
林烬直起身，指尖轻轻拂去碑面上的青苔，动作轻柔，眼底翻涌的怀念与怅然，是燕离极少在他身上见到的柔软。
燕离站在一旁，看着他平静得近乎淡漠的模样，实在摸不透林烬的心思。
方才在内院，明明已经捕捉到了那道刻意隐匿的气息，甚至特意留了他盯梢，可如今人已经跑了，他却安安稳稳地站在墓前，半点要追的意思都没有。
燕离忍不住开口，“不去追吗？再晚些，怕是要跑出青莽山了。”
林烬闻言，没有回头，也没有立刻回答，他屈膝在墓碑前的青石上坐下，将怀里受了惊扰缩了缩的三花猫放在腿上，指尖轻轻顺着它柔软的背毛，动作温柔。
林烬微微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师父的墓碑上，声音很轻。
“当年，我亲眼看着师父在我面前咽下最后一口气，也是我亲手给他净身、入棺，一抔土一抔土地将他埋在这里。”
“这碑，是我在山涧里凿了三天三夜才凿出来的原石，碑文是我握着铁剑，一笔一划刻上去的，刻到最后，手磨得全是血泡，连剑柄都握不住。”
林烬说着，指尖轻轻划过碑面上“叶青山”三个字，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涩意。
那年他才十二岁，师父羽化，偌大的青云观只剩他一个半大的孩子，守着满山的碑林，守着空荡荡的道观，连哭都不敢在师父的墓前哭，怕师父走得不安心。
这座山，这座观，师父的墓，是他刻在骨血里的根。
有人在他的根里躲了三十年，在师父的静室里住了三十年，他怎么可能让对方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跑了？
林烬终于抬眼，目光越过层叠的林海，望向山下的方向，方才还温和的眼底，骤然凝起了刺骨的寒芒。
林烬只淡淡说了三个字，语气平静。
“他走不掉！”
话音落下的瞬间，青云观山门前，骤然爆发出冲天而起的凌厉剑意！
嗡！
八十一道归墟剑印，早在他移开山门巨石的那一刻，便已悄无声息地隐入了青云观四周的山壁、草木、山石之中，此刻随着他心念一动，尽数亮起！
五品归墟剑意的道韵轰然铺开，八十一道剑印彼此勾连，瞬间组成了一座笼罩整座青云山脉的巨大剑阵！
煌煌剑意如同天幕倾塌，死死锁死了青莽山上下所有的出路，连虚空都被剑意封死，别说是一个活物，便是一缕风、一只飞虫，都休想逃出这座归墟剑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