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离微微沉吟，“以前我并不知道他是你祖师，但此前，你回苍洲青云观之时，我在道观祖祠内，看到墨轩逸牌位的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你与他之间，还有这等渊源。”
林烬站在原地，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青云观典籍里的记载，墨轩逸，青云观第十五代观主，执掌观宇千余年，守成有道，补全了数卷遗失的功法，待观中基业彻底稳固后，便将观主之位亲传给亲传弟子，也就是第十六代观主仲术，随后孤身云游天下，再无音讯。
道观上下，包括他在内，一直都以为这位祖师是云游途中寿元耗尽，坐化于山野之间，就连祖师堂里的牌位，都是仲术祖师为恩师立的衣冠冢，谁能想到，这位失踪了三千年的祖师，非但没死，反而在玄沧圣朝的朝堂里，稳稳扎了根？
燕离看着林烬的模样，才缓缓走到石桌旁坐下，抬手示意他落座。
“你忘了玄沧界的天契？”
林烬猛地一愣，脑子里瞬间闪过那道束缚了玄沧界修士数万年的铁律，但凡修士突破炼虚期，便会受天契规则牵引，必须前往天洲战场与邪、魔二族厮杀，除非身陨道消，否则终生不得再踏足玄沧界下界半步。
这条天契，直到近些年，在人皇的干预下，才有部分修士可凭借战功返回玄沧界九洲大陆。
“墨祖师，他…… 他当年传位之前，就已经突破到了炼虚期？”
“嗯。”燕离颔首，“神魂一道，同阶难出其右。”
“天契豁免？”
“秦侗力保，用天洲三战大捷换的。”燕离嗤笑一声，“秦侗啊，识人还是不错的，我这辈子的死对头，当年第一个请旨斩我的是他，吞我旧部的也是他。”
林烬眸色微沉，“墨祖师是他的人。”
“是，秦侗一手提拔，如今是职方司核心，圣朝半数军务机密都经他手。”
“那你还要他？”
燕离抬眼，目光落在林烬身上，“他是你青云观第十五代观主，是你的祖师。”
“他不是叶青山，也不是仲术，没抱着你们那套有致命缺陷的祖传功法死磕，当年他受其师尊影响，也就是你青云观第十四代祖师谢伶，早早就弃了那套东西，转修神魂一道。”
“若我记得不错，他赖以成名的，是一部名为青冥炼神录的功法，早已修至化境。”
林烬指尖下意识抚过胸前冰凉的青云令，青冥炼神录，是青云令记载的唯一神魂功法，他从入门起，便一直在练。
“他人品没得挑。”
“骨头硬，心也正，天洲战场数百年，他手里没沾过一个无辜人的血，从不滥杀。”
“后来阿月出事，满朝文武要么噤若寒蝉，要么落井下石，连我一手提拔起来的人都不敢抬头，只有他，一个五品小官，站在金銮殿上，拿着自己搜集的铁证，一条条驳倒了那些莫须有的罪名，秦侗私下找过他三次，许他兵部侍郎的高位，让他闭嘴，他当场就把请柬烧了，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他不是趋炎附势的人，跟着秦侗，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秦侗用他的本事调度军务、稳固后方，他借着秦侗的势，护住了我当年留在圣朝的最后一批旧部。”
燕离顿了顿，望向中洲的方向，微微一叹，“当年在天洲，我中了魔族的噬魂毒，神魂险些溃散，是他耗了半条命的本源神魂救我，我们约好，谁先陷在泥里，另一个就算豁出性命，也要伸手拉一把，我被囚三千年，他没能拉我出来，反倒自己困在皇城这滩烂泥里三千年，现在，该我兑现约定了。”
林烬沉默片刻，缓缓道，“秦侗视他为左膀右臂，绝不会轻易放人。”
“他不放也得放。”
“我那位兄长想要天枢域，就只能答应我的条件，别说一个墨轩逸，就算是秦侗自己，只要能换天枢域一统，人皇也舍得把他推出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看向林烬，“安心等着吧，用不了三个月，中洲就该乱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接你祖师出来。”
林烬微微一怔，“为什么？”
林烬有些不懂，燕离为什么这般肯定。
“林烬，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如何？”
“紫帝啊，并不存在，从头到尾，他都是玄沧圣朝虚构出来的人。”
林烬眸色骤变，他当然知道五帝的名号，道门白帝坐镇道山，魔门黑帝统御魔修，天罡塔青帝横压玉衡域，佛门苍帝住持灵山，这四位都是真实活跃在玄沧界数万年的顶尖大能，留下过无数传说。
唯有紫帝，自始至终只存在于玄沧圣朝的典籍里，号称常年坐镇皇城深宫，从不轻易露面。
历史上唯一一次现世，是三万年前，那是人皇即位不久，邪族大举入侵天洲，战场出现了缺漏，据说是紫帝现世，一剑斩了邪族两位渡劫期老祖，一战成名，自此位列五帝，成了玄沧圣朝最大的靠山。
“真的假的？”林烬的声音压得极低。
这件事一旦传开，整个玄沧界都会天翻地覆，玄沧圣朝数万年的人皇威仪，会瞬间崩塌。
“我骗你做什么。”燕离点了点头，“三万年前那场邪族入侵，人皇即位不过七千年，为了立威，也为了展示玄沧圣朝的威仪，当时圣朝的七位渡劫期老祖，联手布下了九天紫霄大阵，拼着三人陨落的代价，以极致的一剑，斩杀了那两位邪族老祖。”
“事后为了震慑各方势力，不让玄沧圣朝被瓜分殆尽，他们就虚构出了‘紫帝’这个人物，把所有功劳都算在了他的头上，那一次所谓的露面，不过是七位老祖合力演的一场戏罢了。”
“这三万年来，全靠这个谎言，玄沧圣朝才能勉强维持人皇的体面，让各大圣地不敢轻易动它，实际上，圣朝没有五帝那样的顶尖威慑。”
林烬沉默了，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人皇为什么急着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拿下天枢圣地？因为他知道，这个谎言撑不了多久了。
紫帝从未露面，时间越久，怀疑的人就越多。
他必须趁谎言还没被戳破之前，真正一统天枢域，吞并天枢圣地的底蕴，让玄沧圣朝拥有实打实的顶尖战力，才能彻底坐稳人皇的位置。
也终于明白，燕离为什么这么有把握。
人皇想要天枢域，就必须用燕离这把刀，为了这个最终目标，别说一个墨轩逸，就算是牺牲秦王秦侗，甚至牺牲更多的心腹，人皇也绝不会犹豫。
“这件事，整个玄沧界知道的不超过五个人。”燕离看着他，语气郑重，“烂在肚子里，别对任何人说，现在还不是捅破的时候。”
林烬缓缓点头，目光望向中洲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