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轩逸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扶住了林烬的胳膊，他看着眼前眉目清俊、却一头白发的孩子，重重点了点头，“好孩子，你做的很好，比我当年，好上太多了。”
扶稳林烬，墨轩逸立刻转身，对着一旁的燕离敛衽躬身，“末将墨轩逸，见过殿下！”
燕离上前一步，伸手虚扶了一把，看着眼前这个老部下，微微一叹。
墨轩逸直起身，虽然很想与林烬聊一聊，但还是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率先开口，“殿下，我们何时启程前往燕王府？府中修缮、旧部归建诸事，末将早已在心中推演了无数遍，定能在殿下归府前，尽数办妥。”
在他的预想里，甚至在人皇的全盘算计里，他都该是燕离归府的第一先锋，是燕离重掌燕翎军的左膀右臂，是绑在燕离战车上的人。
可燕离却摇了摇头，“我去便行，你，可留在此地。”
墨轩逸猛地一怔，这和他想的不一样，和人皇算的不一样，燕离拼着跟人皇撕破脸，硬生生从兵部泥潭里把他捞出来，不是要他跟着回燕王府？
燕离看着他错愕的模样，缓步走到他身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三千年了，你好不容易从玄沧圣朝那潭浑水里挣脱出来，就彻底离开，别再踏进去了。”
“当年是我连累了你，如今自由了，就该去过你想过的日子，燕王府的恩怨，是我一个人的事，有我一人，便够了。”
“那我……” 墨轩逸愣在原地，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那还用问？” 燕离忽然朗声笑了起来，抬手指了指一旁的林烬，眼底满是畅快，“为你的青云观后辈护道，看着他登顶道子，看着你青云观重焕荣光，岂不是比回那勾心斗角的皇都，好上千倍万倍？”
话音落，他伸手从墨轩逸手中，接过了那枚燕翎军虎符，玄铁虎符入手冰凉，燕离轻轻摩挲了一下，便将虎符收进了储物戒，眼底翻涌的情绪，转瞬便归于平静。
随后，他转头看向林烬，笑着扬了扬手，一枚玄铁打造的储物戒朝着林烬飞了过去，“小子，离别之际，没什么好送你的，这些年，说起来也没实实在在帮到你什么，我在傀儡一道上，颇有几分造诣，就把此物送给你吧。”
林烬伸手接住储物戒，神识探入的瞬间，便微微挑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具通体玄黑的傀儡，每一具都散发着元婴期大圆满的威压，筋骨纹路皆是万年玄铁与星髓精金熔铸而成，关节与灵台处刻满了符文，哪怕静立不动，也透着能硬抗灵器、斩落同阶天骄的凌厉战力，绝非寻常宗门量产的制式傀儡可比。
除此之外，储物戒最深处，静静躺着一卷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玉册，万化归心诀。
“这门功法，是我一生钻研的结晶。” 燕离看着他眼中的诧异，笑着开口解释，“世人炼傀儡，多以灵力驱动，以符文控身，终究落了下乘，这门功法的根，在本心，在你自身的神魂本源，心念所至，便是力量所及，你神魂越强，能御控的外物便越多，能撬动的力量便越盛，最高境界，可做到万化同心，神魂不散，便永无败亡之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烬身上，“你神魂之力远超同阶修士百倍不止，修这门功法，是天作之合，哪怕日后遇上跨阶强敌，这三十具傀儡结阵，加上这门功法加持，足可让你在化神期手下，也有自保脱身之力。”
林烬指尖抚过玉册，神识轻轻一碰，便感受到了里面浩瀚如海的功法真意，每一句口诀都直指神魂本源，当真是为他量身定做一般，他当即对着燕离再次躬身行礼，“前辈厚赠，林烬没齿难忘。”
“谢就不必了。” 燕离摆了摆手，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期许，“终究是要离开了，希望下一次听到你的名字，是你登顶道门道子的那一天。”
话音落的瞬间，他指尖掐了一道玄奥的法诀，朝着自己与林烬之间的虚空轻轻一点。
一道无形的、由青帝立下的契约，在这一刻被他主动切割开来，这道契约，是青帝定下，为林烬护道。
如今燕离主动斩断，便是赌青帝认可林烬如今的修为，认可他为林烬寻的护道人，肯放他奔赴自己的因果。
燕离站在原地，屏息等了半晌，虚空之中没有传来半分阻拦，那道缠了他多年的契约印记，彻底消散无踪。
燕离长长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他最怕的，便是青帝不肯放他离去，怕他终究还是要困在这护道契约里，连了结三千年血债的资格都没有。
临走之前，燕离忽然看向林烬，一道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神魂传音，落在了林烬的识海之中，一旁的墨轩逸毫无察觉。
“林烬，关于青帝出自道门，是你青云观上古祖师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说，哪怕是墨轩逸，也不能透露半个字，这个世上，你可以完全相信青帝，至于其他人，哪怕是我，你也要提防一二，玄沧界的浑水，比你想的深得多。”
传音落定，燕离对着二人笑着拱了拱手，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玄色流光，直冲天际，朝着玉衡域的方向而去，转瞬便消失在了云海之中。
道城传送广场上，只剩林烬与墨轩逸二人。
林烬率先打破了沉默，“祖师一路奔波，先随我在道城安顿下来吧。”
墨轩逸闻言微微一怔，随即了然，他当年入玄沧圣朝，早已脱了道门道籍，如今并非道宗门人，道山九峰门禁森严，非本门弟子、无宗门谕令，外人根本不得入内，更别说他一个曾在圣朝兵部任职三千年的炼虚期修士，贸然上山，只会给林烬惹来无尽的麻烦。
他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半分异议，“好，都听你的安排。”
林烬不再多言，转身在前引路，带着墨轩逸与一旁始终躬身侍立的老陈，离开了传送广场，林烬轻车熟路，带着二人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陌，寻了一处带独立院落的别院，与坊主交割了灵石，便将二人暂且安顿了下来。
老陈躬身告退，去收拾两人的行装，堂屋里便只剩了林烬与墨轩逸二人。
两人相对而坐，墨轩逸终于问出了那句在心里的话，“如今青云观，如何了？”
林烬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沉默了一瞬，语气平静地开口，“只剩下我一人了。”
墨轩逸微微一怔，这些年，他困在天擎城，借着兵部的便利，只能源源不断地收到关于林烬的密报，倒是从未特意去细查青云观的近况，一来是青云观远在苍洲极南之地，玄沧圣朝的手伸不到那么远，密报往来多有不便，二来是他总想着，有自己当年留下的护山阵法，有仲术坐镇，青云观就算不复鼎盛，也该安稳传承下去，却没想到，竟落到了只剩一人的地步。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再次开口，“我是第十五代观主，第十六代，是我那弟子仲术，他…… 可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