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道山。
天道峰洗魂池常年氤氲着乳白色的魂雾，轩辕知意被安置在池中央的莲台之上，淡金色的洗魂池水缓缓流淌，一点点浸润着她受损的神魂本源，池边守着两名天道峰的长老，寸步不离。
谢伶在目送所有人进入道山山门后，便摆了摆手，化作一道红光消失在了天际，临走前只留下一句话，“有事去南海找我，没事别来烦我喝酒。”
这一世，他是海妖，终究还是更习惯无边无际的大海。
天道峰，一元洞府。
石桌上摆着三杯早已凉透的清茶，袅袅的热气早已散尽，林烬、桃雾雪、陆夜三人相对而坐，洞府内的气氛很微妙。
桃雾雪端坐在石凳上，桃花长裙铺了一地，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陆夜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她从来就不喜欢陆夜，这个人身上总是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像藏在暗处的毒蛇，让人不寒而栗，而如今江白在中冥海说的那些话，更是让她对陆夜的观感降到了冰点。
陆夜却仿佛没有感受到她的目光，他自顾自地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凉透的茶，微微叹了口气。
“你记不记得赤炼火山那一战？”
林烬微微颔首，他当然记得，当年他、陆夜，还有楚昭，三人合力血战凌十七，最终将其斩杀，也正是那一战，他们与神机宗结下了因果。
“杀了凌十七后，我与你们分别，此后长达十年，我都被神机宗追杀。” 陆夜放下茶杯，声音平静。
“他们派了很多人，一波接着一波，我东躲西藏，好几次都差点死在荒郊野外。”
“直到神机宗的第六老祖，神算子，亲自出面，他没有杀我，反而消除了我与神机宗之间的所有仇怨。”
林烬的眉头微微皱起，他知道神机宗的底细，这个宗门没有渡劫期修士坐镇，只有九位大乘期老祖，在玄沧界的顶尖势力中，根本排不上号，可他们却能屹立万年不倒，靠的就是一手出神入化的推衍之术，以及无人能及的押宝眼光。
“神机宗的九位老祖，每个人都有自己押的宝。” 陆夜继续说道，“就像你曾经在南海见到的第七老祖葛长庚，他押的是玄沧圣朝，所以会为了秦侗，不惜亲自出手拦截你们。”
“而神算子，他押的宝，是我，或者说，是道宗。”
林烬猛地抬头，看向陆夜，他终于想起了那个一直萦绕在心头的疑惑。
陆夜当初能坐上准道子之位，是因为林烬的人情，而陆夜能提前知道林烬能成为准道子，是因为推衍，代价是瞎了一只左眼，那道狰狞的疤痕，那只永远闭上的眼睛。
当初其实林烬有过怀疑，准道子的事情，道宗最高机密，陆夜当时区区金丹期，怎么可能算到林烬的名字。
“是神算子，帮了你？” 林烬沉声问道。
陆夜微微颔首，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自己左眼上的疤痕，“是，他用神机宗的禁术，借我之手，推衍了未来三十年的天道轨迹，代价是，我的左眼，以及我未来十年的气运。”
“作为交换，我必须答应他，将来成为道子之后......神机宗想要顶替清虚观，成为三千道门之一。”
林烬和桃雾雪同时愣住了。
三千道门的名录，虽是上古时期就已经定下，却并非一成不变。
岁月长河里，无数曾经辉煌的道门烟消云散，也总有新的势力崛起替补。
每五百年，道宗便会重新核定一次名录，剔除消亡的宗门，吸纳有实力的新生力量。
神机宗想要成为三千道门之一？？？
桃雾雪微微皱眉，“当初道山大会，其实三千道门并没有全部来齐，那些滥竽充数的在大会便已经被道主清算。”
“三千道门的名录，我记得是每五百年进行一次确定，道山大会举办后，按理说，新的三千道门名录，应该也快出来了。”
（PS：解释一下，这个其实就跟编制一样，三千道门的编制是很稳的，总有人想挤进去。）
“神机宗是想趁这个时间，挤进道门名列？”
“所以，你就做了他们的敲门砖？”桃雾雪淡淡开口，“当初徐新和莫陌，不就是挡了你的路，才落得那样的下场吗？为了达成目的，你可以牺牲任何人，不是吗？”
陆夜沉默了，握紧了手中的黑刀，刀身冰冷的触感，让他的思绪更加清晰。
当初，神算子站在他面前，指着漫天星辰说“你有道子之命”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抓住了改变命运的机会，直到后来他才明白，那不是机会，是枷锁。
神算子算准了陆夜的每一步，算准了他会为了大道不择手段，算准了他会成为神机宗最锋利的一把刀。
“我的确很想成为道子，为了大道，我可以不择手段，我可以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可以忍受十年的追杀，可以付出一只眼睛的代价。”
陆夜拿起黑刀，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的刀身。
“只不过，我不想成为别人的刀。”
“我的道，应该在我自己手上，刀，只有握在自己手里，才是最好的道。”
“我陆夜的命运，只能由我自己说了算。”
洞府内再次陷入寂静。
林烬看着陆夜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会不惜惊动闭关的齐鸣，也要去中冥海救自己。
他不是在救林烬，他是在救自己。
救那个沦为别人棋子的自己。
“罢了。”林烬端起面前的茶杯，对着陆夜举了举，“不管你的初心是什么，你救了我是事实，中冥海一事，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不过道子之争，我不会手下留情。”
茶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桃雾雪盯着陆夜，她当然清楚陆夜的心思，他今天说出这一切，不是忏悔，也不是博取同情。
陆夜这一举动，是要借道宗的力量，斩断自己的因果枷锁。
他还是那个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陆夜。
只不过这一次，他的对手从林烬、轩辕知意和桃雾雪，变成了藏在暗处的神机宗。
陆夜看了一眼林烬，又看了看桃雾雪，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洞府。
青灰色的石门在陆夜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桃雾雪冷哼一声，直到陆夜的气息彻底消失，紧绷的脸色才稍有缓和，她转头看向林烬，“师弟，这种事情何必算人情？他本就是为了自己，救你们不过是顺水推舟，顺便斩断自己的麻烦罢了。”
林烬轻笑一声，目光深邃，“师姐，陆夜有些事情做得确实过分，不过……”
他顿了顿，看向洞府外翻涌的云海，缓缓开口，“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此次他真的借神机宗之手淘汰了我和轩辕师姐，独留你我二人竞争，他未来依旧有机会借道宗之手斩断因果，以他的心性，怎么可能真的甘心做一辈子棋子？倘若有一日他真的成了道子，道门的道子，又岂是会受神机宗胁迫的角色？”
桃雾雪愣了愣，秀眉微蹙，“那这是什么意思？”
林烬叹了一口气，缓缓走到窗边。
“在神机宗眼里，陆夜是一颗棋子，这一次江白的出现，其实也说明了一点，神机宗已经放弃了陆夜。”
“陆夜从一步暗子，变成了明子。”
林烬转过身，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离道子之位只有一步之遥的陆夜，他们藏了这么久的棋子，说舍弃就舍弃，师姐，你说，神机宗想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