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无双缓步走到林烬身侧，伸出手，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道子，两日前，我们只走到了半山腰，这一次，能否携手，走到山巅？”
林烬转头看向他，青衫在山风中猎猎作响，霜白的长发飞扬，他微微颔首，伸手与玉无双相握，“可。”
两只手交握的瞬间，仿佛一道无形的涟漪扩散开来，山下的黄长老挺直了脊背，十八位化神修士面面相觑，最终默默让开了上山的路，玉璞天尊立于半空，微微颔首。
两人并肩，带着沈清辞、李扶摇和齐荒，一步步踏上通往山巅的最后一段石阶，长生祭没有中断，祭坛中央的寿元光柱依旧冲天而起，浓郁的生机弥漫在整个山巅。
祭坛之上，杨真看着一步步走近的林烬，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转头，对着祭坛两侧的执事厉声大喝，“快！立刻催动寿元本源！给桃雾雪和陆夜灌顶！现在就灌！”
两名执事刚要动手，一股无形的威压骤然落下，将他们死死地定在原地。
悬空黑石上，枯荣老祖缓缓开口，“住手。”
“老祖！” 杨真猛地转身，脸上满是不甘，“不能等啊！再等就来不及了！只要灌了寿元，他们就会变成我们的人，道宗和缥缈圣地就算再愤怒，也无可奈何！”
“变成我们的人，就等于和道宗结怨。” 枯荣老祖淡淡道，“如果有别的选择，何必走到那一步。”
他的目光落在林烬身上，灰白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期待，“我想看看，这位道子，会给我们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杨真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他看着枯荣老祖平静的脸，又看着越来越近的林烬，明白自己已经彻底失去了掌控权。
片刻之后，林烬四人踏上了祭坛平地。
桃雾雪被束缚在祭坛西侧的石柱上，看到林烬走来，她原本冰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迷茫的神色。
她以为林烬会带着千军万马冲上来，会毁掉这座邪恶的祭坛，可他没有，他只是平静地走着，甚至没有看一眼那根冲天的寿元光柱，仿佛这场持续了数十万年的长生祭，与他无关。
他好像…… 接受了。
接受了长生教的存在，接受了这场残酷的祭典。
陆夜被绑在东侧的石柱上，他看着林烬，轻轻叹了口气，老实说，他对长生教的做法并不反感，弱肉强食本就是修仙界的法则，更何况长生教并非一味掠夺，他们给了凡人安稳的生活，给了他们后代改变命运的机会。
若不是桃雾雪一心要揪着这条线不放，执意要揭穿长生教的秘密，他们也不会落到这般田地。
桃雾雪咬着唇，看着走到自己面前的林烬，终于忍不住开口，“师弟，为什么？”
林烬看着她眼底的困惑和不解，轻轻叹了口气，他抬手，指尖一道光芒闪过，轻易便解开了她脚踝上的禁纹。
“师姐，你着相了。”
林烬侧身，抬手指向山脚下那片灯火通明的外城，数万个家族的宅院连成一片，炊烟袅袅。
“你看那里，他们都知道自己的寿元会分给家族的修士，都知道自己活不过五十岁，可他们没有抱怨，没有反抗，反而以此为荣，因为在长生教到来之前，他们过的是朝不保夕的日子，妖兽屠村，土匪劫掠，一场瘟疫就能灭了整个族群，是长生教给了他们土地，给了他们庇护，给了他们后代改变命运的机会。”
“师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百万人，在我们来之前，这些凡人，守着心中那点秘密，数十万年，他们都没有将这些秘密传出去。”
他转头看向桃雾雪，“这是他们用无数代人的生命做出的选择，我们没有经历过他们的苦难，就没有资格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用我们的标准去强行改写他们的命运。”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这是林烬悟出来的道理。
桃雾雪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她从小在缥缈圣地长大，见惯了光明与正义，以为所有的掠夺都是罪恶，所有的牺牲都该被阻止，她从未想过，有些牺牲，是当事人心甘情愿的选择。
“还有，你一直以为，长生祭的寿元，是从那些凡人身上抽取的。”林烬的声音顿了顿，说出了一个连她都不知道的秘密，“你错了，凡人分给家族修士的，只是低境修士，而千年一度长生祭上的寿元本源，全部来自斩杀的邪族和魔族。”
“什么？” 桃雾雪猛地抬头。
玉无双走上前来，补充道，“我长生教的高阶修士，他们斩杀邪族，抽取邪族的生命本源，储存在祭坛之中，千年积累，才有一次长生祭的寿元，他们虽然被浊气侵蚀，失去了七情六欲，可身为人族的本能还在，数十万年来，长生教镇守天洲战场，斩杀的邪族魔族，数不胜数。”
林烬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他们征战，或许最初的目的只是为了获取寿元续命，可客观上，他们参与了守护玄沧界的人族，师姐，你想过没有，如果我们今天毁掉了长生祭，揭穿了这个秘密，会发生什么？”
“这些活了数千年、数万年、数十万年的老怪物，为了活下去，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们能利用邪族魔族延寿，难道就不能用人族延寿？到时候，长生教就会变成真正的魔窟，比魔门十二魔庭还要可怕。”
“如果我们把他们逼得太急，他们彻底倒向魔门，那才是真正的滔天大祸，到时候，会死多少人？是数百万长生古城的凡人，还是整个玄沧界的人族？”
桃雾雪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她忽然想起了出发前，缥缈圣地交给她的那一封密信，信里没有提过寿元的真正来源，只是在强调长生教“以凡人为鼎、榨取生魂”的滔天罪恶，反复叮嘱她务必尽快找到铁证，在天下修士面前揭穿长生教的伪善面目，信里还特别强调说此事关乎人族气运，让她以大局为重，暂时不要将详细计划告知道宗任何人，包括林烬。
她被抓之后，被囚禁云阁近九个月，久到长生教自己的弟子，如圣女木晚晴、古清颜这些人都开始好奇长生峰发生了什么。
可现在想来，以缥缈圣地遍布玄沧界的眼线，怎么可能一无所知？
一个她从未敢想过的念头，顺着脊椎爬进心脏，缠得她喘不过气。
“他们…… 他们早就知道。” 桃雾雪眼神涣散，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
缥缈圣地早就知道长生祭的寿元来自邪族！
她猛地抬头看向苍穹，委屈漫上心头，强忍着泪水，心中喃喃自语，“你们对我那么好，从小把我养大，倾囊相授所有功法，把我当成亲女儿一样疼，我一直以为，你们让我来，是真的相信我，是为了拯救那些被蒙蔽的凡人，可原来…… 原来你们也想要长生法。”
她轻轻摇了摇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你们是在赌，赌我能成功揭穿长生教的秘密，赌道宗会为了我和长生教开战，赌各大势力会联手瓜分长生教，到时候，你们就能顺理成章地拿到那套能让人多活上万年的延寿之法，就算我失败了，他们也能打着为我报仇的旗号，名正言顺地出兵。”
她不是不知道修仙界的残酷，不是没见过人心的险恶，可她一直以为，缥缈圣地是不一样的，那是她的家，是她长大的地方，是世间的净土。
可现在，这片净土也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