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残观无仙! > 第615章 尘埃落满身,心还亮
  祠堂内线香燃尽,灰屑落在灵牌前的石案上。
  顾清平盯着父亲的灵位,胸腔里翻涌的气血再也压不住,喉间一甜,身子猛地晃了晃。
  林烬眼疾手快扶住他的胳膊,掌心涅槃意即刻渡入,却撞上他体内狂暴乱冲的三意境气。
  琉璃心裂痕牵扯着浩然意四处冲撞,光明意散得七零八落,道基正以极快的速度往下坠。
  “先出去。”林烬低声道,半扶半架着他转身往外走,顾无期几人见状想跟上来,林烬回头微微摇头,“我陪他待一会儿,你们在山下等。”
  几人脚步顿住,顾无期看着侄子苍白如纸的侧脸,终究是点了点头,带着顾玄明等人退了下去。
  沈清辞站在原地略一迟疑,也缓步退到了山道旁,没有靠近。
  林烬扶着顾清平,走到山顶一侧的观风石旁,此处视野开阔,能俯瞰整座青苍山,远处的村落炊烟袅袅,山风卷着松香扑面而来。
  他扶着人在石上坐下,掌心持续渡着涅槃意,没再开口劝,道心之伤,旁人说再多都没用,得自己想通。
  顾清平垂着眼,良久,他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茫然,“师弟,你说……是不是我从一开始就错了。”
  “我修琉璃意,求的是心明如镜,不染尘埃,修浩然意,求的是刚正不阿,无愧天地,修光明意,求的是普照万物,斩尽邪祟。”顾清平扯了扯嘴角,笑意惨淡。
  “可结果呢?我.......”
  话到嘴边,他又生生咽了回去。
  血溅宗祠的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二十一位长辈陨落的模样、剑锋划过骨肉的触感,沉甸甸压在心底。
  顾家的烂摊子,是他自己的债,没必要拉着林烬一同沉进去,他从来不是会将伤口剖给旁人看的性子。
  林烬静静立在一旁,自然察觉到了他话里的留白,对方眼底翻涌的愧疚与痛楚做不了假,分明是背负了极重的因果,却死死咬着牙不肯细说。
  他没追问,朋友之间,对方不愿说的,便不必刨根问底。
  山风卷着松涛掠过,半晌,林烬才缓缓开口,“道是用来立身的,不是用来困死自己的。”
  顾清平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茫然。
  “道门传承万万载,法门千千万,有人避世清修求超脱,有人入世行走护苍生,没人定过哪一条才是唯一正途。”林烬看着他,字句平缓,“琉璃意求澄澈,可世间本就不是非黑即白,浩然意求刚正,可刚极易折,水满则溢,光明意求普照,可日光之下,本就有照不到的阴影。”
  “你守了心中的对错,担了该担的责任,这就够了,非要逼自己贴合典籍里写死的条条框框,反倒是落了下乘。”
  顾清平猛地一怔。
  他自小入天清圣地修行,师父教的、典籍写的、长辈说的,全是道该是什么模样。
  琉璃心必须一尘不染,浩然意必须刚正不阿,光明意必须普照无遗。
  他从未怀疑过这些准则,直到家族生变,他亲手打破了所有规矩,便理所当然地觉得,是自己错了,是自己道心不坚,才落得这般下场。
  可林烬一句话,却轻轻撞开了他思维里的死墙。
  会不会不是他错了,而是他从前信奉的“道”,本就太窄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体内四处冲撞的三意境气便骤然一缓。
  原本疯狂撕扯道基的狂暴力量,像是找到了一丝泄洪的缺口,不再横冲直撞地自我消耗,琉璃心的裂痕依旧狰狞,却没再继续蔓延扩大。
  林烬察觉到他体内气机渐稳,悬着的心稍落,便靠着观风石坐下,目光落向山脚下零星亮起的灯火,缓缓开口。
  “我从道域开始巡狩,一路走过玉衡、开阳,再入摇光,也见过上百道门。”
  “玉衡域有座净玄观,代代守着‘不涉凡俗’的祖训,山下闹蝗灾,百姓饿死遍野,观中修士宁肯把存粮烂在仓里,也不肯开仓赈济,说什么道修当求超脱,沾了凡尘因果,有碍修行。”
  顾清平侧耳听着,没有插话。
  “后来到开阳域,有个丹道小宗门,门规森严,明令禁止将灵丹药草散给凡人,可那年瘟疫横行,宗门少主偷偷带着弟子下山,熬了三个月药汤,救了半城百姓,事后按门规要废去修为逐出师门,结果全宗上下一起求情,连闭关的老祖都出了关,说丹道本为救人,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反倒把那条门规改了。”
  林烬转头看他,目光沉静,“我初入道时,涅槃道分生死,生是生,灭是灭,界限分明,可一路走下来才发现,这天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有人守着规矩行了恶事,有人破了戒却积了功德,典籍上写的道,是前人走出来的经验,不是套在所有人身上的枷锁。”
  “就像我修万物烬剑,杀伐之道,按道门说法,杀业太重,有碍道心,可我斩的是为祸一方的魔修,是鱼肉百姓的败类,剑上沾血,心是正的,道就不会歪。”
  “师兄,你也是一样,你做的事,对错在你本心,不在典籍里写的琉璃心当不染尘埃。”
  “尘埃落满身,心还是亮的,就不算输。”
  山风卷着晚露掠过,顾清平静静听着,眼底的茫然一点点散开,取而代之的是沉沉的思索。
  他从前困在天清圣地的典籍里,困在圣子的身份里,以为道就是刻在碧落石壁上的金科玉律,半分也违逆不得。
  可林烬口中的那些人和事,像一扇窗,让他看见天高地阔,看见道的千万种模样。
  体内原本僵持的三意境气,顺着这份思索缓缓流转,不再像之前那般彼此冲撞、撕扯道基。
  琉璃心的裂痕静静横亘着,可缝隙深处,竟隐隐透出一点极淡的、温润的光。
  不是道成,也不是伤愈。
  是他终于不再对着自己的道,挥刀相向了。
  顾清平静默良久,山风拂过他的发梢,眼底的思绪翻涌得越来越烈。
  他想起年少时在族学里读过的凡间典籍,那些不修仙法、不证长生的圣贤,讲修身齐家,讲治国平天下,讲“士不可以不弘毅”。
  那时他只当是凡间俗论,比不上道门的超脱高远,如今再想起,那些字句却字字撞在心口。
  道门讲出世,求的是自身圆满,跳脱红尘之外,可他从来都跳不出去。
  他守着天清圣地的规矩,也记着顾家的血脉,他要斩除奸邪护一方安宁,也愧对手刃同族的血债。
  他做不到斩断尘缘独善其身,也做不到罔顾是非纵意行事。
  从前他只当是自己道心不坚,配不上道门的澄澈,此刻却忽然明白。
  不是他不配修道,是他要走的路,本就不在道门的典籍里。
  琉璃意澄澈,可用来明辨是非、自省其身,便不是只守着一尘不染。
  浩然意刚正,可用来坚守道义、宁折不弯,便不是困在条条框框里。
  光明意普照,可用来心怀苍生、兼济万民,便不是容不下半分阴影。
  这不是道门的路。
  是修身立命,是守正行义,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是虽千万人吾往矣。
  是哪怕身负污名、手染血污,只要心有仁、行有义,便堂堂正正立于天地之间。
  这个念头彻底落定的刹那,顾清平体内骤然响起一声清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