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残观无仙! > 第614章 顾家,青苍山
  笑声未落,顾清平周身三意境气骤然溃散,本就崩裂的琉璃心再遭冲击,身子一软便往前栽去。
  三道破空声同时自山巅落下,顾无期、山主凌虚子与大长老云清子现身于青石旁。
  三人本就在暗中随行照看,见顾清平终究撑不住,再也按捺不住。
  “镇道基。”顾无期沉声开口,掌心先落下一道浩然气,死死锁住顾清平濒临崩解的大道根基。
  凌虚子与云清子随即出手,两道浑厚灵力分别护住心脉与丹田,稳住溃散的灵力。
  林烬与沈清辞未曾停手,涅槃意的生灭修复之力与生命水道的本源滋养之气源源不断汇入体内。
  五人之力层层交叠,堪堪将下坠的伤势牢牢稳住,可那深入大道本源的琉璃心裂痕,却半分也愈合不得。
  道心之伤,非外力可补。
  半晌,顾清平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人却彻底昏死过去,脸色白得毫无血色。
  “回上清碧落洞天。”顾无期拂袖托住他的身形,一行人化作数道流光,径直没入玉霄山最核心的禁制之中。
  这一昏,便是整整三日。
  洞天内灵气凝露,碧落天光常年不熄,林烬盘膝坐在玉榻旁,掌心始终抵着顾清平后心,涅槃意昼夜不停渡入,一点点温养着支离破碎的道基。
  沈清辞每日都会前来,以生命水道调和他枯竭的本源气血,两人轮换着守了三日。
  第三日黄昏,顾清平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入目是林烬沉静的侧脸,额角带着一丝浅淡的疲惫,显然这三日未曾好好歇息,他动了动指尖,无声弯了弯唇角,“师弟。”
  林烬收回半分灵力,转头看他,“醒了,可有哪里不适?”
  “死不了。”顾清平扯了扯嘴角,目光掠过洞顶流转的碧落纹路,沉默片刻,轻声道,“可否麻烦你一件事。”
  “师兄但说无妨。”
  “背着我,去顾家青苍山看看。”
  林烬微怔,随即颔首,“好。”
  次日天刚亮,一行人便动身了。
  林烬背着顾清平走在最前,他步履沉稳,背上的人身形单薄,轻得几乎没什么分量,沈清辞随行在侧,顾无期、凌虚子与大长老跟在身后,三人神色各有复杂,却谁也没有出言劝阻。
  青苍山!
  山脚之下,顾家家主顾玄明早已领着族中仅剩的几名长老等候,他是曾经顾家九子之首,半步炼虚修为,一身素灰长袍,面容沉肃。
  看见林烬背上的顾清平时,他眼底闪过一丝痛色,随即躬身行礼,“见过山主,见过林道子。”
  顾清平趴在林烬肩头,声音很轻,“家主。”
  顾玄明喉头微动,低声道,“清平,你的身子……”
  “无妨。”顾清平打断他,“带我上山,走走。”
  顾玄明没再多言,侧身让开道路,在前引路。
  林烬背着顾清平踏上青苍山的石阶,沿途古柏苍劲,石阶上遍布深浅不一的剑痕,是历代族中弟子练剑留下的印记。
  “这里是山脚演武场。”顾清平的声音贴着耳畔传来,带着几分恍惚,“我六岁第一次握剑,父亲就在这里教我扎马步,摔了多少次都不准人扶,说顾家儿郎,摔了就得自己爬起来。”
  林烬脚步微缓,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再往上走,是一座老旧的木构藏书阁,门板斑驳,窗棂上还留着几道歪歪扭扭的刻痕,是少年人随手留下的印记。
  “族学的藏书阁。”顾清平笑了笑,“我十二岁偷跑进去看上乘剑谱,被四叔抓个正着,罚我抄了三个月族规,那时候还怨他古板,现在想来,他骂我心浮气躁,倒是没说错。”
  一路拾级而上,每过一方练剑台、一处药圃、一座院落,顾清平都会轻声说起一段过往,有祖父在松树下教他悟浩然意的清晨,有兄弟几人偷摘后山灵果被护山犬追得满山跑的午后,有母亲坐在檐下缝补道袍的黄昏。
  那些温热鲜活的旧时光,顺着山风漫上来,又轻轻落下去。
  往日里人声鼎沸、剑鸣不绝的青苍山,如今只剩零星几个守山弟子,漫山古柏寂寂,安静得近乎空旷。
  顾清平趴在林烬肩头,目光扫过熟悉的一草一木,眼底翻涌着浓稠的情绪,半句没提那些血溅长阶的夜晚,只安安静静地,说着那些最暖的旧事。
  走到山顶的家族祠堂前时,他忽然轻声道,“师弟,放我下来吧。”
  林烬屈膝俯身,小心翼翼将顾清平放到地上,手臂稳稳托着他的肘弯,顾清平双腿虚软得几乎站不住,大半重量都倚在林烬身上,才勉强撑住身形。
  山风卷着松涛扫过祠堂前的青石板,林烬目光淡淡扫过四周。
  从山脚拾级而上,沿途遇见的顾家弟子屈指可数,个个垂首敛肩,脚步放得极轻,连抬眼的勇气都没有。
  传闻中顾家作为摇光域顶尖大族,族中弟子上万,族学、演武场终日人声不绝,可眼前的青苍山却空旷得近乎死寂,连灵气都透着几分萧索。
  更耐人寻味的是那些族人的神色,偶有胆大的偷瞥过来,目光触到顾清平的背影,便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脚步仓皇地退到路旁,浑身紧绷着,满是不加掩饰的惊惧。
  林烬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却没作声,他知道顾清平心里有数,此刻多问一句,都是往伤口上撒盐。
  阶旁的顾玄明垂手立着,指尖微微收紧,他是顾家如今的家主,半步炼虚的修为,可在这个侄子面前,连呼吸都放得轻。
  那日宗祠喋血的一幕刻在所有顾家人骨子里,二十一位化神长老、五位炼虚叔伯,连同合体期的老祖,尽数陨落在顾清平剑下。
  顾家嫡系高层一夜清空,剩下的旁支族人,提起这位天清圣子,只剩深入骨髓的惧意。
  顾无期站在凌虚子身侧,望着侄子的背影,重重叹了口气,他是顾家老三,自小看着顾清平长大,最清楚这孩子性子有多刚正。
  若不是那些族老利欲熏心,私通魔修、盗卖圣地资源,甚至暗害顾清平父亲,何至于走到手足相残的地步。
  可滔天血债背在身上,道心崩裂的苦,也只有顾清平自己扛着。
  “大伯,开门吧。”顾清平声音很轻。
  顾玄明默然上前,掏出铜钥开启祠堂的沉重大门,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山顶格外刺耳,扬起的尘埃里混着线香的冷味。
  祠堂内光线昏暗,一排排灵牌顺着长案层层排列,最上方是顾家历代先祖,往下数十方崭新的牌位赫然在目,漆色还未完全干透。
  顾清平扶着林烬的手臂,一步步往里走,他走得极慢,目光从那些灵牌上一一掠过。
  有教他扎马步的四叔,有偷塞给他灵果的七叔,有曾拍着他肩膀说“顾家未来在你身上”的大长老。
  每一步落下,心口的琉璃裂痕都牵扯着经脉抽痛。
  “四岁那年,我在后山摔断腿,是七叔背着我走了三十里山路回的家。”顾清平忽然开口。
  “他一路骂我顽劣,却用上好的药草给我贴心敷腿。”
  “十七岁我出族历练遭魔修埋伏,大长老带人千里驰援,断了一条胳膊,还笑着说我没事就好。”
  他最终停在一方灵牌前,指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那是他父亲的灵位,顾家九子中的老二。
  “我爹这辈子最看重顾家的名声,临终前还攥着我的手,让我守好青苍山,守好顾家。”顾清平扯了扯唇角,笑意惨淡,“可最后,我辜负了他的期望。”
  林烬沉默着,扶着他的手又紧了几分,一缕温润的涅槃意悄无声息渡过去,压住他体内翻涌的气血。
  身后的顾玄明别过脸,喉结滚动着,半晌没说出话。
  顾无期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