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师弟，好久不见。”
顾清平笑着上前，与林烬轻轻碰了碰拳，目光掠过林烬身侧，落在沈清辞身上时，他微微颔首，“清辞，别来无恙。”
“顾师兄。” 沈清辞欠身回礼。
其余几人站在原地，他们都久闻天清圣子顾清平的大名，是林烬为数不多的至交好友，却从未有过交集。
林烬抬手，依次介绍身旁三人，“天荒圣地齐荒，天璇圣地李扶摇，长生教玉长生，都是一路同行的伙伴。”
齐荒微微颔首，“顾圣子，久仰大名。”
顾清平拱手回礼，“齐兄！”
李扶摇抱了抱拳，神色坦荡，“顾圣子，久仰。”
“扶摇兄，鼎鼎大名啊。” 顾清平轻笑一声。
玉长生拱手平礼，“顾圣子。”
顾清平同样拱手回礼。
而后林烬示意身后三人，“我门下新收的弟子，赵烈、许沁、楚凉。”
三人躬身行礼，“见过顾师伯。”
顾清平轻轻颔首，不动声色地收敛心神，把道心深处传来的阵阵滞涩强行压了下去，脸上温和的笑意未曾消减分毫，单看外在模样，只当是寻常故人相逢。
“诸位一路奔波至此，想必也在山上转了不少地方。”
李扶摇笑着说道，“昨日承蒙贵圣地苏清和带路，藏经阁、演武场这些地方都逛过了。”
顾清平敛去心绪，顺势接过话头，“我既然出关了，自然该尽一尽地主之谊，今日由我引路，去后山转转，当下正是光明莲盛放之时，也算一处景致。”
众人闻言皆是应允，一同跟着顾清平踏上蜿蜒的青石山道，往玉霄山后山行去。
山道两旁古木遮荫，碧落天光从枝叶间筛落，清风裹挟着草木与灵植的淡香扑面而来，林烬走在人群偏侧，步履从容，看似闲散观望沿途景致，心底却暗自留意着身前人的状态，片刻思索间，他双眸深处缓缓漾开黑白交织的纹路，太极圣瞳悄然开启。
瞳光笼罩之下，周遭景物依旧如常，可顾清平周身流转的气机却无所遁形，其体内里灵力运转频频滞涩，道心深处隐有细密裂痕交错蔓延，本该浑厚绵长的气息掺着难以遮掩的虚浮，整个人明显是带着重伤强撑行事。
沈清辞行在林烬身侧，她主修生命道，对生灵本源、气机盛衰的感知本就异于常人，自上路起，她便察觉到顾清平的生命气息并不稳固，内里元气持续耗损，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无恙，察觉到身旁林烬气息微变，她下意识转头，恰好与林烬的目光相撞。
短短一瞬的对视，二人便已心领神会。
顾清平刻意遮掩伤势，又主动前来陪同游览，分明是不愿将自身窘境当众道出，眼下同行之人众多，并非追问内情的合适时机，两人神色皆未起波澜，默默移开视线，不约而同将心底的疑虑压下，谁也没有当众点破。
前方引路的顾清平并未发觉这一幕，他一边缓步前行，一边随口介绍着山中风景，谈吐从容，神态自然，只是走出数丈之后，他抬手轻轻按在心口，将道心翻涌带来的闷痛强行压了下去，面上依旧挂着温和笑意。
一行人逛完灵植园，又沿着后山山道走了观云台、古松径几处景致。
顾清平始终走在最前，将各处典故娓娓道来，任谁看都是一派游刃有余的模样。
只有他自己清楚，每走一步，道心的裂痕便扯着经脉抽痛一分，全凭深厚修为强撑着体面，直到一缕温煦的气息悄无声息地从身侧渡来，顺着腕脉渗入丹田，带着涅槃道独有的生息，缓缓稳住开裂的琉璃心。
顾清平侧目看了林烬一眼，后者目视前方，神色如常，仿佛方才那缕气息从未出现过，他抿了抿唇，终究没说什么，任由那缕涅槃意在经脉间流转，勉强稳住了摇摇欲坠的道基。
日头渐渐沉向山巅，漫天赤霞漫过云海，将玉霄山染得一片通红。
林烬停下脚步，开口道，“师兄，你我久别重逢，我想单独与你叙叙旧。”
他回身看向众人，“你们先回清晖苑吧，不必等我。”
齐荒几人颔首应下，李扶摇挥了挥手便转身往山下走，沈清辞脚步微顿，终究没多言，跟着众人一同离去。
不过片刻，山道上便只剩了两人。
周遭一静，顾清平紧绷的心神骤然松垮，方才强撑了一路的从容体面瞬间碎裂，他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身子晃了晃，径直朝前倒去。
林烬早有察觉，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他的肩臂，将人稳稳托住，指尖触到他腕脉的瞬间，眉头猛地拧紧。
“师兄，你这是道伤啊！”
伤及大道根基的重创，琉璃道体遍布裂纹，核心的琉璃心已然崩碎近半，浩然意溃散得几乎不成章法，分明是道基濒临崩塌的征兆。
到底是经历了怎样的剧变，才会让他伤成这副模样。
顾清平靠在他臂上，缓了许久才压下翻涌的气血，扯出一抹惨淡的笑，声音沙哑得厉害，“师弟啊，还是被你发现了。”
“若不是你那缕涅槃意吊着，我早在半路上就撑不住了。”
林烬扶着身形踉跄的顾清平，缓步走到道旁一块平整的青石旁坐下。
此处地势颇高，抬眼便能俯瞰大半天清圣地，层叠的殿宇隐在云海间，琉璃瓦映着落日余晖，像撒了满地碎金。
林烬掌心抵在顾清平后心，源源不断的涅槃意顺着经脉渡入，循着道基裂痕缓缓游走，可那伤势远比预想中更重，琉璃心崩碎的缺口如同无底深潭，磅礴的生息涌入，不过稍作缓冲便消散无踪，连半分愈合的迹象都没有。
就在林烬眉头越皱越紧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手腕上，柔和澄澈的生命水道气息顺着相接处渡来，与涅槃道的生生之力交融在一起，一暖一柔，竟奇异地缠住了溃散的道基，顾清平原本急速下坠的气息，竟渐渐稳住了些许。
林烬转头，恰好对上沈清辞的目光。
“你怎么来了？”
沈清辞眉眼微弯，声音轻缓，“放心不下。”
顾清平缓过一口气，看着两人，声音带着几分虚弱，“清辞，林烬，谢了。”
林烬摇了摇头，掌心力道未减，“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顾清平没再说话，转头望向漫山翻涌的云海，落日的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映得眼底一片苍茫，沉默许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师弟，摇光域的所有道门，你的巡狩之路，在天清圣地结束之后，应该只剩下我顾家了吧。”
顾清平顿了顿，“等这边事了，我带你去看看。”
林烬微微沉默，随即扯了扯唇角，“不必了，师兄的家族，想来是三千道门中最守心的，不必走这一趟流程。”
顾清平摇了摇头，语气很轻，“不，还是去看看，不能因为我，就让顾家存在特殊，对吗？”
林烬看着顾清平的背影，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好，等师兄伤好，我们去顾家看看。”
顾清平收回目光，转而笑问，“天清圣地你觉得怎么样？”
“很好。”林烬语气认真，“似仙家福地，弟子心性端方，法度井然，胜过长生教、丹极圣地、沧源圣地许多，师兄，你打理得极好。”
“哈哈哈哈……”
顾清平闻言朗声大笑，笑声牵动伤势，喉间一甜，猛地喷出一口血来，溅在青石上，刺目得很，可他脸上的笑意却丝毫未减，反倒松了口气似的，连声道，“那就好，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