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无期没有说完,可两人都明白后面的话。
只记得一年多前的一个清晨,顾清平没有跟任何人道别,只留下了一枚圣子印信,便独自离开了玉霄山,他去了青苍山,那个生他养他的顾家祖地。
这一去,就是三个月。
三个月后,顾清平回来了。
一身白衣染成了暗红色,剑刃上的血痂厚得几乎看不清原本的纹路,从山脚一直走到山巅,沿途留下了一串血色的脚印,他没有跟任何人说一句话,甚至没有看一眼迎上来的长老和弟子,径直走进了这处青石洞府,关上了石门,一闭就是一年。
也是从那天起,顾家彻底从摇光域的版图上沉寂了下去。
没人知道青苍山那三个月里上演了怎样的人间炼狱,天清圣地派去打探消息的弟子,只看到漫山遍野的尸体和被血浸透的土地,青苍山的溪水赤红了整整三个月才慢慢褪去,顾家的高层几乎被屠戮一空。
二十一位化神期长老,五位炼虚期太上,甚至连那位闭关千年早已突破合体期的顾家老祖,都尽数陨落,连神魂都没能留下。
整个天清圣地为之震动。
几位闭关多年的太上长老联袂出关,本欲问责这位行事癫狂的圣子,可当他们感受到顾清平身上那缕尚未散尽的、属于渡劫期圣主的神念气息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圣主出手了。
那位远在天洲战场、千年未曾现身的圣地之主,亲自留下的一缕神念,斩杀了顾家的合体期老祖。
既然圣主已经用行动做出了裁决,便无人再敢多言一句。
可疑惑像藤蔓一样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那个自小修浩然道、心性澄澈如琉璃的顾清平,到底为什么会对自己的族人举起屠刀?为什么会杀得如此彻底,如此决绝?
没有人知道答案。
顾无期与顾清平一同归来,他一定知道,可他守口如瓶,无论谁问,都只字不提,山主亦是如此,只是每日守在洞府里,拼尽全力稳住顾清平濒临破碎的道心。
云清子看着洞府石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还不到两百岁啊…… 本该是意气风发、纵横天下的年纪。”
“林烬那边怎么办?” 云清子低声问道,“他心思敏锐,迟早会察觉到不对劲,要是让他知道清平变成这样都是因为……”
“不能让他知道。” 顾无期打断他的话,声音斩钉截铁,“清平拼了命也要瞒着他,就是不想让他卷进来,所有的事,都该由我们来扛。”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坚定,“你去上清殿等着,尽量拖延时间,这里有我,就算是拼了我这条老命,也绝不会让清平出事。”
云清子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的波澜,他最后看了一眼洞府石门,转身朝着山下走去。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云清子准时出现在清晖苑门口,引着林烬一行人往山巅的上清殿走去,沿途遇见的圣地弟子无不躬身行礼,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名门正派的气度。
上清殿通体由寒玉砌成,殿顶覆盖着琉璃瓦,在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殿门大开,一位身着墨色道袍的中年男子正站在殿阶下等候,他面容方正,眼神沉静,周身气息内敛如深潭,正是天清圣地当代山主凌虚子,化神期大圆满的修为。
“林道子远道而来,凌虚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见林烬走来,凌虚子主动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山主客气。” 林烬回礼道,“叨扰圣地,是我等冒昧。”
“哪里的话。” 凌虚子侧身引路,“道子巡狩摇光域两年,肃清风气,劳苦功高,我已在殿内设下薄宴,为道子一行接风洗尘。”
众人步入上清殿,殿内空旷肃穆,没有过多的陈设,只在正中供奉着上古青华帝君的塑像,长案上早已摆好了灵食鲜果,清香四溢,宴席上,凌虚子与云清子陪着众人闲谈,聊的都是些摇光域的风土人情、道门轶事。
席间气氛平和,宾主尽欢。
宴席散后,凌虚子笑着说道,“道子一路奔波,想必也有些乏了,今日便先歇息,明日我让弟子带诸位逛逛玉霄山,上清碧落洞天虽不能擅入,但藏经阁、演武场、碧落池这些地方,诸位尽可随意游览。”
说着,他朝身后招了招手,“清和,过来。”
一位身着青衫的年轻弟子快步走上前来,他眉目清秀,气质温润,对着林烬等人躬身行礼,“在下苏清和,见过诸位道友。”
“这是我座下三弟子,让他带诸位四处走走,有什么需求,尽管跟他说。” 凌虚子道。
“有劳苏道友了。” 林烬微微颔首。
凌虚子又叮嘱了苏清和几句,便与云清子一同告辞离去,云清子临走前特意交代,清晖苑有专人负责饮食起居,若是有任何需要,只需摇响院中铜铃,便会有弟子前来伺候。
众人送走两人,便各自回房歇息,连续两年的巡狩之路风餐露宿,难得有这样安稳舒适的住处,所有人都放松了下来。
这一日,无人打扰,有人打坐调息,有人安睡,清晖苑里一片静谧。
次日清晨,苏清和准时来到清晖苑,他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里面装着天清圣地特有的碧落糕和清露茶,笑着说道,“诸位道友早,奉山主之命,今日我带诸位逛逛玉霄山。”
众人用过早点,便跟着苏清和出了清晖苑。
苏清和性子温和,讲解细致,带着众人一路游览,先去了藏经阁,九层楼阁里藏满了历代道经典籍,书架从地面一直堆到屋顶,墨香混着纸香扑面而来。
离开藏经阁,众人又去了演武场,数千名天清弟子正在场中练剑,剑光整齐划一,一招一式都透着澄澈刚正的气韵。
下午,苏清和带众人去了碧落池,池水清澈见底,水底铺着五色灵石,水面蒸腾着淡淡的灵气雾气,据说常年用池水泡浴,能滋养经脉,去除杂质,李扶摇当即脱了鞋袜,把脚伸进池水里,舒服得直哼哼。
整整一天,众人游得尽兴,苏清和有问必答,从圣地的历史到各地的风土人情,说得头头是道。
傍晚时分,苏清和送众人回到清晖苑,约定明日再带他们去后山的灵植园看看,便躬身告辞离去。
一夜无话。
第三日清晨。
清晖苑的院门被轻轻敲响。
赵烈正在院中练剑,闻言收了剑势,快步走上前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位身着月白道袍的男子,他身形挺拔,面容清俊,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琉璃天光,只是脸色略显苍白,他看着赵烈,眼神温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赵烈心中一动,连忙躬身行礼,“不知前辈驾临,有失远迎,请问前辈是?”
男子看着他,轻笑一声,“你是林师弟新收的弟子?我记得你叫赵烈,对吧?”
赵烈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诧异,“您…… 您是顾师伯?”
顾清平点了点头,正要说话,院内已经传来了脚步声。
听见动静的林烬率先走了出来,当他看到院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时,脚步一顿,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师兄,你出关了?”
紧接着,沈清辞、李扶摇、齐荒、玉长生,还有许沁和楚凉,也都纷纷从各自的房间里走了出来,齐刷刷地看向院门口的顾清平。
“林师弟,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