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烬抬手取出一只储物袋递过去,袋中整整齐齐码着百余块中品灵石,足够一行人暂住数月有余。
“我们在此叨扰几日,有劳长老安排。”
大长老接过储物袋神念一扫,脸上的笑意登时真切了几分,连连拱手,“道友太客气了!诸位只管安心住下,三餐自有弟子送来,缺什么物件、想问路径,招呼一声便是。”
他又细细叮嘱了东院规矩与观内禁地,才揣着储物袋乐呵呵地离去,这笔意外之财够观里添置一些修行物资,着实解了不少燃眉之急。
院门轻掩,院中只剩一行八人,众人围着石桌陆续坐下,远处殿宇的诵经声断断续续飘来。
许沁坐在侧边,年纪虽小,一路跟着林烬巡狩却见了不少门道,“道主老人家颁布的寄道驻宗之法本意是好,可天高皇帝远,这里不是中洲腹地,法旨落到下面,执行起来早就变了模样。”
她抬眼望向洲域深处的方向,继续道,“这还只是云洲,毗邻中洲,好歹还有座云台圣地撑着场面,再往西的冥洲,极北的雪洲,最南的苍洲,最东的荒洲,那些离道山更远的地界,道门根基更薄,恐怕多是这般光景,到最后能不能守住道门的名头都不好说。”
赵烈眉头拧成一团,语气带着几分不忿,“云台圣地身为九圣地之一,受了道主法旨,便该担起辖内道门的帮扶之责,眼睁睁看着旁支宗门变成这副不伦不类的样子,实在有负圣地之名。”
“没那么简单。”楚凉声音清冷,看得更为透彻,“灵山就在云洲中心,佛门一家独大,云台圣地坐落在人家眼皮子底下,自身行事都要步步收敛,哪敢大张旗鼓扩张势力、扶持旁支,真惹了佛门注意,未必能讨到好。”
沈清辞轻轻叹了口气,“说到底都是夹缝里求存,定真观改了规制、混了佛礼,固然失了道门本貌,可若非如此,说不定早就传承断绝了,世间存续,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事。”
李扶摇靠在石凳上,语气通透,“说穿了还是路子不同,佛门走入世渡人的路子,凡间百里一庙,信众遍地,根基扎得深,道门多数宗门偏爱上山清修,不屑沾凡尘俗事,时间久了,地盘自然被慢慢蚕食,等反应过来,早就晚了。”
“长此以往,偏远地界的小门小派迟早会被彻底同化,最后道门便会失去云洲这块地方,就如同万年前,在妖族的影响下,道门全员撤出玄洲一事一样。”
“法是好法,只是缺了自上而下的督查,也没顾及各洲的实情。”林烬缓缓开口,“圣地有自身的顾虑,小宗门有活下去的活法,层层脱节下来,才成了如今的局面。”
他抬眼扫过众人,“接下来还有七十余座宗门要走,这般光景只会多不会少,今日休整一日,明日起按路线逐一核验,灵洲道门到底是什么光景,走完这一圈,自然清楚。”
玉长生坐在一旁,讪讪一笑,“老大,要我说,查根源,最终还得去云台圣地,境内道门成了这副样子,圣地不可能一无所知。”
林烬微微点头。
云台圣地是灵洲道门的核心,本就是他此行的必经之地。
只是他没料到,还没等众人动身往云台去,第二日天刚亮,一桩麻烦便先找上了定真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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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东院的晨露还凝在松针上,前殿方向便传来了隐约的争执声。
林烬最先察觉,推门而出时,正撞见大长老脚步匆匆往这边赶,花白的眉头拧成一团,脸上满是为难。
见了林烬,他脚步一顿,苦笑着拱了拱手,“扰了诸位清修,实在对不住,山下静安寺来了几位师父,说是……说是观里后山的放生池占了他们的庙产,上门理论来了。”
林烬眉峰微挑,昨日进来时便见过那处放生池,紧挨着观墙根,本就是定真观祖地的范围,怎么平白成了佛门的庙产,他侧身让开院门,“去看看。”
院里其余几人也陆续闻声出来,一行人跟着大长老往前殿走。
刚转过回廊,便听见殿内传来一道圆润倨傲的声音,“……观主也不必揣着明白装糊涂,整个云洲都是灵山佛土,你们守着个道门空壳子,既没香火也没弟子,撑着有什么意思?依我看,不如索性归入我静安寺做下院,佛像一立,经卷一换,信众自然就来了,何苦死守着那点旧规矩。”
跨进殿门,便见三个身披深黄僧袍的僧人立在香案旁,为首的僧人脸庞富态,一身金丹初期的气息毫不收敛,正用指尖点着案上一张泛黄的地契,眼神扫过殿内并排供奉的道祖像与佛陀像,嘴角带着几分讥诮。
大长老快步上前,陪着笑脸打圆场,“慧明师父息怒,那放生池的地界是祖上传下来的,当年贵寺前任住持也画过押认过的,契书都在,怎么会是贵寺的庙产……”
“前任住持是前任住持,我是我。”慧明和尚嗤了一声,抬眼扫过大长老身后的林烬一行人,见都是生面孔的道袍修士,语气更添了几分不耐,“再说了,这灵洲地界,什么契书能大得过灵山的规矩?你们占着佛门的地界,修着不伦不类的门道,传出去旁人还当我静安寺容不下旁的修士。”
他往前迈了半步,语气带着几分施压,“我也不为难你们,三日内,要么拆了放生池把地归还静安寺,要么全观归入佛门,改做静安寺下院,两条路,你们选一条,真闹到灵山执事堂去,对你们定真观没好处。”
赵烈听得火气直往上涌,攥着拳就要上前,林烬抬手按在他肩头,轻轻一压便将人按住了。
他缓步走到香案前,目光落在那张地契上,字迹潦草,印鉴模糊,一眼便知是临时伪造的东西。
“灵山治下,讲的是佛法慈悲,还是强占田产?”
慧明和尚猛地转头,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衣着普通、气息内敛,只当是一个游方道士,登时沉了脸,“哪里来的野道士,也敢管静安寺的闲事?我劝你搞清楚,这里是灵洲,识相的就少插嘴,免得给自己惹麻烦。”
“地界纷争,自有律法契书为凭。”林烬语气平静,指尖点了点案上的地契,“这份契书印鉴不符,字迹不古,拿这种东西上门,是静安寺的规矩,还是灵山的规矩?”
慧明脸色微变,随即又冷笑起来,“契书真假轮得到你评说?在这云洲,佛门说的话,就是规矩,你们道门在这儿讨生活,就得守佛门的章法,真惹恼了灵山,别说你一个游方道士,就是云台圣地来了,也得掂量掂量。”
大长老听得脸色发白,连忙上前打圆场,一边给慧明赔笑,一边悄悄拉林烬的衣袖,压低声音急道,“道友使不得,不能得罪他们!静安寺背后有灵山背书,真闹起来,我们观里扛不住的,大不了……大不了池子拆了就是。”
这些年类似的事不是第一次发生。
周边几个小道观,要么被一步步蚕食田产,最后撑不下去散了门,要么干脆改了门庭归入佛门,换一身僧袍了事。
定真观能撑到今日,全靠步步退让,半点不敢跟佛门起冲突。
李扶摇抱臂站在一旁,挑眉冷笑,“好一个佛门规矩,合着灵洲的地界,就容不下道门立足了?”
“立足也不是不行。”慧明斜睨着众人,语气傲慢,“入乡随俗,敬佛礼佛,自然有你们一口饭吃,非要端着道门的架子,那就别怪佛门不给活路。”
他说罢拂了拂僧袍,扔下一句“三日后我来听答复”,便带着两名僧人扬长而去,脚步踏得山响,半点没把定真观放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