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立在山坳入口,说是道观,模样却处处透着违和。
牌楼是道门制式,飞檐翘角本该漆成玄青,却通体刷着佛门常用的土黄,匾额上“定真观”三个大字,旁侧却立着两尊佛门经幢,石面上刻满了梵文经咒。
门口守山的弟子更有意思,一半挽着道髻穿素黄道袍,一半剃着光头披僧衣样式的僧袍,站在一处泾渭分明,偏又一同躬身行礼,口称“施主”,听得林烬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
进了山门,院内景象更甚。
青砖铺地,两侧本该辟作炼丹房、演武场的位置,一侧挖了放生池,池边立着“普渡众生”的石碑。
一侧搭了讲经台,台边摆着木鱼铜磬,全是禅门陈设。
正殿大门敞开,正中供着道祖塑像,香案左侧却并排立着一尊佛陀造像,两尊像前香火各半,烧的都是佛门常用的檀香,烟气袅袅缠在一处,说不出的怪异。
恰逢弟子做午课,殿内诵经声传出来,词句是道门的清静经,调子却拐着佛门梵呗的弯儿,抑扬顿挫全是禅门韵味,尾音还带着绵长的念佛腔。
赵烈跟在身后,听得差点没稳住脚步,偷偷扯了扯许沁的衣袖,满眼都是“这也行”的错愕。
李扶摇绷着脸,憋笑憋得肩头发颤,偏过头对着齐荒压着声音道,“我算是开了眼了,道佛拼一块儿,这算什么?佛道双修观?”
齐荒眉头微蹙,没接话,只微微摇头。
此地道门式微,为了存续迎合当地风气,虽是无奈之举,却也实在失了道门本貌。
林烬一路走,眼皮一路跳,说是披着道门皮囊的佛门,可他们确实修的是道门功法,供着道祖,殿角也还悬着道门的八卦铜铃。
说是披着佛门皮囊的道门,可从规制到做派,大半都照着佛门的路子来,连弟子行礼都半数合十半数拱手,四不像一般,处处透着拧巴。
正打量间,殿后走出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他身着灰扑扑的道袍,眉眼慈善,周身气息稳在金丹中期,正是定真观的大长老。老者快步迎上来,先拱手作了个标准的道门揖,开口却先问,“八位施主远道而来,不知是修道之人,还是修佛之人?”
他顿了顿,又温和补了一句,“亦或是修己之人?”
林烬眉峰皱得更紧,停下脚步看向他,“有什么区别吗?”
老者笑了笑,语气平和得很,“自然是有的,若是修道的道友,便住东院,每日早课随观中弟子诵道经,斋菜按道门素斋来备,若是修佛的师父,便住西院,早课可随禅房师父诵佛经,斋菜全依佛门规矩,不碰五辛,若是修己的朋友,无门无派不信佛道,便住中院,没人拘着功课,也没人管饮食作息,来去自在,图个清净。”
他说着指了指院内错落的院落,“云洲地界,往来修士什么路子都有,我们观小,容不下规矩冲突,便这么分了院子,免得冲撞了诸位的信仰,诸位随意选便是,食宿费用随心给些灵石就行。”
李扶摇听得挑眉,刚要开口,林烬先一步淡淡道,“我们修道。”
既来查访道门,自然该住进东院,也好看看这定真观的道门传承,到底还剩几分本色。
大长老笑着应下,抬手引着众人往东院走,一路絮絮叨叨说着观里的规矩,语气热络又本分。
林烬走在旁侧,目光扫过院中往来的弟子,大半弟子道髻僧袍混着穿,说起话来半句道号半句佛号,活脱脱被佛门风气浸得变了模样。
他心里清楚,这不是定真观一家的问题,灵洲佛门势大,信众遍及仙凡,小门小派的道门要活下去,要么被佛门同化,要么彻底销声匿迹。
似这般不道不佛、两头迁就的模样,已是夹缝里求存的法子。
只是看着好好的道门传承混成这副样子,终究让人心里不是滋味。
林烬缓步走在廊下,目光扫过院中半道半佛的陈设,缓缓开口,“我记得前些年道山大会,道主亲颁寄道驻宗之法,凡道门修士,皆可前往就近的三宗六教九圣地,通过考验便为驻宗弟子,共享圣地功法与资源,云洲有云台圣地,你们怎么不送弟子过去?”
大长老脚步微顿,回眸看向林烬,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讶异,“哦?道友对道门规制倒也清楚,想来是正经道门出身?”
林烬神色平静,随口报了个此前途经的小宗门名号,“在下来自孤云阁,途经此地。”
“原来是中洲来的道友,失敬失敬。”大长老拱手笑了笑,随即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意味深长,“道友的那孤云阁离道山近,地处道域,你们阁里,可曾有弟子前往道宗做驻宗弟子?”
林烬眉峰微蹙,“此言何意?”
“唉!”大长老长叹一声,摆了摆手领着众人拐进东院,院中几株古松歪斜,墙角丹炉蒙着薄灰,看着久未启用。
他指着院中的石凳请众人坐下,才摇着头道,“道主老人家的想法自然是好的,圣地帮扶旁支,全界道门拧成一股绳,可落到我们这种小宗门头上,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实不相瞒,法子刚传下来那两年,我们观里咬着牙,选了十二个资质最好的年轻弟子,凑了路费送去云台圣地。”他苦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奈。
“结果呢?十二个弟子,八个过了考验留了下来,再也没回来过,剩下四个待了半年回来,张口闭口都是圣地的排场、圣地的功法,再看我们这破道观,哪哪都不顺眼,没待够一年,全走了。”
“道友你想啊,云台圣地再式微,那也是圣地,有大乘老祖坐镇,有藏经阁、灵脉田,要功法有功法,要资源有资源,年轻人见识过了那样的浩瀚天地,谁还愿意窝在这山坳里,守着个半道不佛的小观,熬一辈子金丹?”
李扶摇闻言挑眉,“云台圣地好歹是九圣地之一,总不至于连帮扶旁支的心力都没有吧?”
“圣地有圣地的难处。”大长老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这里是灵洲,佛门的地界,云台圣地坐落在灵山眼皮子底下,行事处处收敛,连山门都不敢修得太气派,自家传承都守得费劲,哪有余力照拂我们这些小宗门,说句不好听的,圣地的弟子,都有不少偷偷跑去灵山听经的,我们送过去的人,最后学的是道是佛,都还不一定呢。”
他说着指了指院外走过的两名弟子,一人挽道髻,一人剃光头,并肩走着低声念叨经文,半句道号半句佛号,听得人哭笑不得。
“我们也不想弄成这副不伦不类的样子,可没办法,凡间百姓只认佛寺,香火钱全往庙里送,修士拜师先问能不能兼修佛法,不然扭头就去投佛门,不改改样子,别说收弟子,早几十年就散了。”
林烬指尖轻轻摩挲着石桌边缘,沉默不语。
他一路巡狩,见过道门内部的倾轧,见过魔修渗透的乱象,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光景。
只是润物细无声的同化,便让这些小门小派连自己的根都快磨平了,活成四不像不是他们的错,是夹缝里求存的唯一法子。
齐荒沉声开口,“便没想过往其他洲迁?”
“迁不走的。”大长老苦笑,“祖祖辈辈都在这,观里的灵脉、田产、信众全在这儿,真迁去其他洲,人生地不熟,没了根基,死得更快,就这么凑活过吧,能多传一代是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