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巍面上带着敬重,上前半步对着林烬微微躬身行了个礼,他虽是化神大圆满,却也不敢托大,自家圣子是什么心性他最清楚,桀骜到了骨子里,能让他心甘情愿追随多年的人物,绝非寻常禁忌存在可比。
“老朽石巍,为天荒圣地大长老,见过道子,圣子早年传讯回宗,说道子会随他一同来荒洲,我们几个老家伙盼了许久,今日总算是见到了。”
林烬微微颔首回礼,“石长老客气了,此番叨扰,多有麻烦。”
“道子说的哪里话。” 石巍连忙侧身让开前路,袍袖一挥,山门前的厚重石门缓缓向内开启,露出纵深的山道,“圣子,道子,诸位道友,请入内叙话,殿内已备好了酒水膳食,一路穿越大漠风尘,先歇歇脚再说。”
齐荒迈步当先走入石门,林烬等人紧随其后,一入山门,便觉周遭气息骤然一沉,并非禁制压迫,而是整座山体自带的荒古厚重感扑面而来。
与中洲宗门依山而建、亭台楼阁错落的景致全然不同,天荒圣地是硬生生从这天荒山脉的玄黑岩体之中凿拓出来,脚下的山道是磨平的岩面,两侧的洞府是凿开的石窟,连殿宇的梁柱都是原生的岩层雕琢而成,整座宗门与山脉浑然一体,仿佛自上古便扎根在此,透着一股坚不可摧的雄浑气脉。
沿途不时有弟子往来行礼,目光落在齐荒身上时,满是不加掩饰的崇敬与狂热,谁都知道,这位圣子是天荒数万年来最惊艳的人物,尚未继位便被老祖亲赐“荒”字名号,一身大道修得炉火纯青,出道以来横扫荒洲同辈,连隐世多年的老怪都折在他手里。
若非当年执意外出历练,怕是早已接掌圣地权柄。
山道两侧分布着密密麻麻的矿洞入口,驮着灵矿原石的岩兽列队而行,器阁、丹房依着矿脉分布,远处的演武场上,数百名弟子同时锤炼肉身,拳风震得沙砾翻飞,呼喝声连成一片,处处透着蛮荒之地的悍烈。
整座圣地绵延近百里,在册弟子逾十二万人,化神长老便有上千位,元婴修士过万,这般底蕴,稳稳压着荒宗一头,是当之无愧的荒洲霸主。
一行人顺着山道直登山巅,主殿便凿在山巅最核心的岩体之中,分宾主落座后,自有弟子端上烫好的荒洲烈酒与炙烤好的异兽肉,肉香混着烈酒的辛辣在殿内散开,驱散了一路的风尘。
齐荒拿起酒碗灌了一口,才看向石巍,随口问道,“我走这些年,圣地没什么大事吧?”
石巍顿了顿,“圣地本身没什么大碍,就是荒洲这几年不太平,荒宗那边搭上了玄沧圣朝的线,底气足了不少,这两年接连吞了三块绿洲,把手伸得越来越长。”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焦虑,更像是在陈述一件寻常地界变动,毕竟天荒圣地扎根荒漠,靠灵矿与岩脉修行,绿洲本就不是他们的核心利益,荒宗抢绿洲,还碰不到天荒的底线。
“本来他们折腾绿洲的事,我们也懒得管。” 石巍皱了皱眉,语气终于带了几分冷意,“可上个月,他们竟直接占了我们边境的黑岩灵矿,还拿圣朝的地界文书说事,伤了我们两名前去交涉的金丹弟子,看样子,是觉得有圣朝撑腰,能跟我们天荒圣地掰掰手腕了。”
齐荒眼底寒色一闪而过,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林烬,语气带着征询,“你怎么看?刚到荒洲就碰上这么档子事。”
林烬眸色平静无波,他当然清楚,荒宗的异动绝非偶然,当年陨星禁地的旧怨,加上玄沧圣朝的推波助澜,荒洲这趟水,只会越来越浑。
当初在燕离的手段下,玄沧圣朝借助天枢圣地之力,一统天枢域,而如今,秦侗恐怕是想效仿燕离,借荒宗之力,一统荒洲。
林烬指尖微顿,正要开口,骤然间,整座天荒殿内嗡鸣大作,所有人腰间的传讯玉符同时剧烈震颤起来,淡金色的灵光此起彼伏地亮起,连石巍三位化神长老的玉符都未能例外。
与此同时,一道浩荡倨傲的声音,响彻整个天荒山脉,更传遍了荒洲每一处绿洲、每一座宗门。
“荒洲荒宗,敬告全洲:自今日起,荒宗正式脱离道门统辖,不再受道宫任何号令约束,吾宗已与玄沧圣朝、天枢圣地结为同盟,自主辖理荒洲事务,共护地界安宁,凡荒洲同道,愿携手共治者,皆为盟友。”
声音滚滚如雷,掠过茫茫沙海,惊起漫天黄沙。
石巍猛地皱眉,苍老的手掌按在腰间玉符上,神色沉了下来,“荒宗这是要彻底改弦更张了,这么大的动作,事先竟半点风声都没漏出来。”
殿内的天荒长老与弟子们也面露讶色,纷纷低声议论,天荒圣地本就不属于道门序列,素来只守自家疆土,旁人宗门是依附道门还是投靠圣朝,本与他们无干。
可荒宗骤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摆明了要重整荒洲道门格局,势必会打破维持了数万年的地界平衡,天荒圣地作为荒洲第一势力,不可能不受波及。
齐荒抬眼看向林烬,嗤笑了一声,“来得倒是巧,你前脚刚踏进荒洲,他后脚就宣告脱离道门,这算盘打得明明白白,就是要给你这位道门道子一个下马威,让全洲都看看,道门的号令在荒洲不好使了。”
他话音未落,石巍手中的传讯玉符便接连亮起,一道道讯息潮水般涌来。
石巍快速扫过,脸色愈发凝重,“不止荒宗一家,以青藤绿洲为中心,周边的九十一家道门,接连传讯全洲,宣布脱离道门辖制,愿归附荒宗麾下,共遵同盟约定。”
“九十一家……” 齐荒眉峰一挑,“整个荒洲大大小小的道门加起来,也才两百出头,这一下就走了近半,看样子荒宗早就暗中串联妥当了,就等着今天掀牌。”
时机选得太过精准。
早不宣告,晚不宣告,偏偏卡在林烬率队伍抵达天荒圣地、刚落脚的这一刻昭告全洲,与其说是荒宗要自立门户,倒不如说是赤裸裸的立威,就是要当着道门道子的面,拆道门的台,告诉全荒洲,从今往后,这片地界的事务,由他荒宗和玄沧圣朝说了算。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天荒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林烬身上,谁都清楚,这件事的核心,终究是道门与玄沧圣朝的角力,荒洲本土势力可以作壁上观,但林烬作为道子,绝不可能坐视不理。
林烬坐在原位,神色平静,和他预判的分毫不差。
燕离借天枢圣地一统天枢域,开了圣朝插手宗门地界的先例,如今秦侗依样画葫芦,挑中荒洲这块偏远地界,借荒宗之手撕开道门的防线,今日这一场宣告,不过是第一步。
“蓄谋已久,反倒省了我们逐一排查的功夫。” 林烬淡淡开口,嘈杂的殿内瞬间静了下来,他抬眼看向石巍,语气平稳,“石长老,劳烦你让人整理一份归附宗门的名册,以及他们这些年的地界往来记录,天荒圣地扎根荒洲多年,消息比我们灵通,有劳了。”
“道子客气,举手之劳。” 石巍当即颔首,“荒宗闹这么大,打破了荒洲的平衡,我们天荒也不能坐视不理,名册与记录,一日之内便能整理妥当。”
林烬微微颔首,“那我们便去青藤绿洲,会一会荒宗,还有玄沧圣朝的使者。”
齐荒闻言咧嘴一笑,“我陪你一起去,我倒要看看,有玄沧圣朝撑腰,荒宗是不是真能在荒洲翻了天,真当我天荒圣地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