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亲礼成于揽月湖畔。
沈清辞拜别水仙子与玄水道观诸位尊长,由沈月陪侍,随林烬登上朱雀号,水仙子亲率玄水送亲队伍同行,十余艘灵舟并入阵列,千艘战舰列阵齐整,于湖面之上缓缓调转舰首,四大族长抬手再启跨洲传送阵,空间裂隙横贯天穹,朱雀号振翅先行,浩荡舰群如星河倒卷,尽数没入虚空光晕之中。
一日转瞬即过。
苍洲天际轰然亮起赤红色的芒,朱雀号率先破开云层,舰首朱雀长鸣清越,声震千里,紧随其后,近千艘战舰连绵而出,铺展在青冥剑宗上空,宝光垂落如雨,道韵交织成网,将整片天幕映得异彩纷呈。
山脚下的烬城早已万人空巷,云岚皇室率满朝文武列于山门之外,青冥剑宗千余弟子披红整肃,赵烈三人立于山门最前,衣袂间都缀着喜庆的红绸,舰队缓缓降落的阴影覆过连绵八峰,漫山红绸随风翻卷,灵灯串串缀满崖壁与松枝,连高耸的剑塔塔身都缠上了赤红绫带。
宾客陆续登岸,诸多圣子、圣女以及年轻一辈并肩而行,炼虚大能随处可见,各方宗主、王朝国主躬身见礼,场面盛大得让苍洲本土修士目不暇接。
人人都道这场婚礼规格空前,却没料到,真正压阵的人物,此刻才缓缓现身。
剑极峰主殿的高台之上,虚空忽然泛起淡淡涟漪。
一道白衣身影自虚无中踏出,广袖垂落,周身道韵淡得与天地融为一体,仿佛他本就该立在山巅,与日月同序,正是道门共主,白帝,白羽。
他现身的刹那,全场修士齐齐躬身,司玲珑、轩辕知意等道宗高层更是敛衽行礼,声浪如潮卷过群山,“参见道主!”
白羽微微颔首,目光越过层层人群,落向山门外那对并肩而立的红衣身影,眼底掠过极淡的暖意。
他身侧三尺处,虚空同时漾开一抹艳色,红裙翩跹,女子斜倚着汉白玉栏,眉眼明艳似燃了千年的红尘火,鬓边珠翠随山风轻晃,正是玄水道观的定海神针,红尘仙。
她斜睨了身旁的白羽一眼,语气戏谑,“堂堂道主,也会躲在高台之上,偷偷看晚辈成婚?”
白羽微微一怔,轻笑一声,“你不也一样?”
“我玄水道观有史以来最优秀的圣女成婚,自然要亲眼看着。” 红尘仙轻笑一声,目光落向沈清辞,“今日你我恩怨,暂且放放。”
两人并肩立在高台之上,一白一红,一个清冷出尘,一个明艳如火,数万年的旧怨与纠葛,都融在这场晚辈的婚事里,淡成了两句无伤大雅的拌嘴。
下方众人心神激荡,五帝之首的白帝,以及五帝之下第一人红尘仙,同框而立共贺新婚,这场婚礼的分量,早已远超所有人的预期。
而在山脚下拥挤的观礼人群里,没人留意到角落松影后的一道身影。
叶青山缩在老松虬结的枝干后,头发半白,道袍破烂,身上元婴后期的气息忽强忽弱,眼神时而清明时而混沌,透着股挥之不去的疯癫气,他混在一群慕名而来的散修中间,探出半个脑袋,远远望着山门前那道红衣挺拔的身影,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含糊得听不真切。
叶青山是循着风声一路从玄洲赶回来的,当年为了心变,他剑走偏锋对林烬痛下杀手,此后心魔缠身,神智时好时坏,漂泊四海,连青云观旧址都不敢靠近。
后来林烬巡狩天下,只有玄洲没有道门势力,为了躲避林烬,叶青山躲进了妖族环伺的玄洲。
如今徒弟功成名就,大婚盛典震动玄沧界,他想来看看,却又没脸现身,只敢躲在最偏的角落,偷偷望一眼。
看着林烬一身红装,身姿挺拔如出鞘长剑,看着他身侧并肩而立的新娘眉目温柔,叶青山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淌下泪来,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又忽然咧嘴笑了,哭得狼狈,笑得欣慰,像个无措的孩子。
“既想看,何不站近些。”一道温和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叶青山猛地一哆嗦,差点从树后跌出去,他慌忙转身,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位青衣男子,眉眼温润,气质平和,瞧着不过三十许人,就像个再普通不过的游方书生。
可他明明就站在那里,自己先前竟半点都没察觉。
“你、你是谁?” 叶青山往后缩了缩,眼神里混着警惕与茫然,连连摆手,“我不进去讨酒…… 我就是看看,看完就走…… 不添麻烦的……”
青衣男子负手立在树影里,眉眼淡得像远山的雾,“当年你为求心变,突破桎梏,亲手将剑刺入他体内的时候,拿弟子的命铺自己的道,如今看着他一身红装、名动天下,你可有后悔?”
叶青山浑身骤然一僵,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背撞得老松簌簌落针,原本涣散的眼神骤然凝起一丝偏执的锐光,他嗓子发哑,厉声辩解,“我辈修士,本就是逆天而行!我心不破不立!我卡在元婴瓶颈数百年,他是我捡回来的弟子,以身饲剑、助我破境,是他的造化!”
可话刚出口,远处山门前那道挺拔的红衣身影撞进眼底,那点偏执的锐光瞬间又碎得七零八落,神智在疯癫与清明间狠狠撕扯,叶青山抱着头蹲下身,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可我后悔了…… 我没想真的杀他…… 我走火入魔了…… 我后悔啊……”
他当年困在元婴初期瓶颈数百载,道心蒙尘,便走上了斩情断念方得心变的路子,将自幼养大的林烬当作破境的磨刀石,痛下杀手,可那一剑刺出去.......
他后悔了!!!
那是他曾经视如己出的孩子!!他亲手将剑刺进了林烬体内。
此后半生疯癫漂泊,日夜受执念与愧疚煎熬,如今徒弟站在玄沧界最耀眼的地方成婚,他千里迢迢赶来,也只敢躲在最偏的树后,偷一眼天光。
青衣男子垂眸看着他,眼底没有波澜,连厌弃都谈不上,只像看着路边一块蒙尘的顽石。
同出青云一脉,却早已是道不同途的陌路人。
“道心在己,不在人。”
说完这句,青衣男子便彻底收回了目光,不再看叶青山半眼,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向正并肩踏上玉阶的一双红衣身影,周身气息愈发淡了,整个人仿佛融进了松影与天光里,再无半分声息。
于他而言,叶青山不过是青云观传承里一粒走偏的尘埃,驻足一问,已是看在同门渊源上的情分,再多,便没有了。
叶青山蹲在树后,肩膀一抽一抽地抖,他不敢再抬头辩解,也不敢再往前凑,就那样缩在阴影里,远远望着山巅的方向。
漫山鼓乐声飘过来,夹着宾客的道贺与钟鸣,盛大热闹,叶青山抬手胡乱抹了把脸,眼泪蹭得满脸都是,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我后悔了”,声音轻得被山风一卷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