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洲战场!我们的师祖、太师祖们,正在天洲跟邪族魔族死战!流的血比我们还多!”
“魔门的先祖呢?他们的炼虚、合体,一样在天洲界墙上拼杀!”
“上有邪、魔二族虎视眈眈,界墙一旦破了,九洲众生都得死!可他们魔门倒好,在后方跟我们死斗!在内耗!”
一人指着战报上密密麻麻的阵亡名录,“这些死去的师兄弟!给他们一千年、两千年,个个都有希望破炼虚,去天洲助师祖们一臂之力!现在呢?!全耗在这该死的内斗里了!”
怒吼在议事堂里回荡,没人反驳,也没人能反驳。
这就是最荒诞也最残酷的真相,两界相望,天洲的先辈在抵御外侮,下界的后人在同室操戈。
死的每一个人,本都是未来界墙上的战力,耗的每一分底蕴,本都是对抗异族的根基。
三十年血战磨平了所有人的锋芒,也磨出了疲惫,他们不怕死,怕的是死得毫无价值,怕的是拼到最后,不过是让天洲的先辈们,少了一批本该前去驰援的后辈。
后半夜的时候,林烬独自走出了议事堂,他纵身掠上隘口旁最高的那座山巅,脚下是绵延起伏的残破山脉,远处的魔营篝火连成一片黑海,更远处的补天教疆土,在昏黄的天幕下缩成了局促的一团。
三十年,整整三十年。
全盛时期覆盖大半个西境的补天教疆域,如今只剩下不足当初的三分之一。
按照眼下的损耗速度推算,至多五十年,总坛护山大阵便会被磨碎,补天教数万年的道统,便会彻底埋进这片焦土之下。
“在想什么?”
一道清浅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沈清辞缓步走过来,鬓边的几缕霜白在夜色里格外显眼,她手里拎着两个陶壶,是丹堂剩下的最后一点清酿,本是留着重伤修士行气用的。
林烬侧过身,眼底的沉郁稍稍散去几分,他接过陶壶,轻声道,“我们好像很久都没有这样坐在一起了。”
“上一次这样坐着,还是十年前。”沈清辞在他身侧坐下,拔开壶塞,清冽的酒香混着药味散在风里,“你斩了天煞宗的付栋碧,从斜峪关回来,那时候西麓的城墙刚补好第三回,许长老还在城头练剑,裴长老还能笑着跟我们说,总坛送来了新一批的丹药。”
话说到这里,沈清辞顿了顿,仰头饮了一口酒,酒水辛辣,呛得她眉头微蹙,却还是咽了下去。
十年光阴,说起来不过四个字,可放在这场无止境的战争里,足以让活人变成枯骨,让天堑变成通途。
许清弦战死在十七年前的夜袭战里,为了护住主阵眼,硬接了三名化神期大圆满魔修的合击,尸骨都被煞风蚀得干净,连衣冠冢都只埋了她的一柄佩剑。
裴怀璋守了三十年阵眼,熬得油尽灯枯,早已不复当年的清癯模样,如今连起身都要扶着桌沿。
他们二人更是聚少离多,林烬带着游击队伍在外辗转厮杀,沈清辞守着丹堂与药田坐镇后方,有时数月才能见上一面,碰面也只说防务、说伤亡、说丹药缺口,连一句寒暄都显得奢侈。
战火焚尽了所有闲情,剩下的只有刻进骨血里的默契,他在前方杀,她在后方守,像两块牢牢咬合的齿轮。
“照眼下的势头,撑不过五十年。”林烬望着总坛的方向,那里灵光与魔光日夜冲撞,三十年来从未停歇,“总坛的化神折损得比我们还快,三大魔庭轮番上阵,耗也把我们耗死了。”
沈清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夜色沉沉,什么都看不清,她轻声道,“药田的产出一年比一年少,地脉被煞气毁了,灵草成活率不足三成,再打十年,疗伤丹就彻底断供了,到时候,哪怕只是轻伤,也可能要了命。”
两人都沉默了。
没人提退路,也没有退路。
身后是同门,是百姓,是补天教数万年的道统,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可前路也看不见光,天契锁死了天洲的援军,封界隔绝了外洲的同道,他们像被困在一座孤岛上,眼睁睁看着潮水一点点漫上来,却什么都做不了。
后世的典籍里,关于这场中古古洲道魔大战的记载,从来都只有寥寥数笔史书上说,十二魔庭联手发难,天魔殿布天罗封界隔绝内外,战事绵延五百载,半壁古洲陆沉,完整大陆被生生撕裂为古澜、古岳、古墨、古泽四域。
道门六教之一的补天教战至最后只剩下两人,无一人投降。
那些埋骨沙场的化神修士,本都该踏上天洲的界墙,去抵御真正的异族敌人,他们的姓名、他们的不甘、他们的荒诞与壮烈,最终都化作了史书上一句冰冷的“战殁”。
林烬握着陶壶的手微微收紧,他甚至有时候会想,这场战争到底有什么意义?
为了道统?为了地盘?可若是人族自己把未来的战力耗光了,等哪天邪族破了天洲界墙,谁来挡?
“别想太多。”沈清辞偏过头看他,眼底带着淡淡的温意,“想多了也没用,守好当下,守好每一道关,护住每一个能护住的人,就够了。”
林烬微微颔首,将壶中残酒一饮而尽,酒水入喉,化作一股暖意沉进丹田,他将空壶放在山石上,站起身来,望向魔营的方向,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剑。
“天亮后,我带一队人去北麓,粮道不能断,药田也不能丢。”
“我跟你一起去。”沈清辞也站起身,“药田的灵脉我熟,去了能帮上忙。”
“不行。”林烬立刻否决,“西麓后方不能没人坐镇,丹堂、水源、伤兵,都离不开你。”
沈清辞还想说什么,见林烬神色坚定,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知道林烬说得对,后方的担子不比前线轻,她走了,整个西麓的疗伤体系都会垮掉。
“那你保重。”沈清辞缓缓开口。
“好。”林烬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要把这副模样刻进心里。
这一夜,山巅的风刮了很久,两人并肩站着,没再多说什么,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才各自转身,一个往城关去,一个往丹堂去。
他们都以为,这不过是三十年里再寻常不过的一次分别,直到三日之后,噩耗传来。
天煞宗联合尸皇殿、无生剑宗,出动了三位化神期大圆满、六位化神后期、十五位化神中期,兵分三路,同时突袭西麓三条防线。
裴怀璋坐镇主阵,遭遇三名化神期大圆满的联手偷袭,为了护住阵眼不被攻破,他燃尽了自身道基,以大道殉阵,硬生生和敌人同归于尽。
等林烬带着队伍驰援回来的时候,主阵眼只剩一片焦黑的碎石,阵盘裂成了数瓣,旁边只留下一颗黯淡无光的土行本命珠。
那位守了西麓三十年的宿老,连尸骨都没能留下,彻底融进了他守了一辈子的土地里。
西麓防线,彻底失去了定盘星。
所有的压力,瞬间全都压在了林烬肩上。
他接过了裴怀璋留下的阵盘,三十年的厮杀,林烬的境界突破到了以化神中期,足以匹敌化神后期修士。
此刻,林烬扛起了整个西麓的防御重任,没人有异议,三十年血战,林烬早已用一剑一剑杀出来的威名,成了所有人心里的主心骨。
可魔庭不会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仅仅半个月后,天煞宗大统领墨渊便亲率主力压境,此人是化神期大圆满,半步炼虚期,煞道造诣深不可测,是天煞宗坐镇古洲的三号人物。
随行的还有尸皇殿的尸煞真人、无生剑宗的断尘剑子,皆是化神后期的老牌强者,麾下化神修士两百余位,魔修十几万,黑压压的一片,将西麓隘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就是冲着林烬来的。
三十年来,林烬斩了天煞宗太多化神,早已成了魔庭的眼中钉、肉中刺。
此番布下天罗地网,就是要先拔了这根钉子,再踏平西麓,直插补天教总坛后方。
“林烬,出来受死!”
墨渊的声音裹着煞力,传遍了整座关隘,“你杀我天煞宗众多长老,今日我便要你血债血偿!开城投降,我留城内百姓一条全尸,否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