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猎旗翻卷，林烬按剑立于垛口之后，战衣早已浸成深褐。
林烬身侧只剩十七位带伤的化神修士，城下是黑压压的魔军，三位化神后期坐镇中枢，二十余位化神分列两翼，数万魔修铺得漫山遍野。
林烬纵身跃下城头，五行剑意在周身炸开五道灵光，一人一剑，迎上了漫天煞潮。
这一战打了整整三日三夜。
护山大阵的灵光在第二日正午彻底崩碎，裴怀璋殉阵留下的阵基化作漫天飞灰。
魔兵如潮水般涌上城墙，补天教弟子结阵死战，沿着每一条巷道、每一块砖石反复拉锯。
断尘剑子破了西城墙，尸煞真人的尸毒漫进了营地，墨渊则领着四位化神死死缠住林烬，不给他半分回防的余地。
沈清辞守在丹堂旧址，水行大道化作漫天水幕，护住最后一批伤兵与百姓，直到水幕被煞风撕裂，肩头被尸气洞穿。
到第三日破晓时，整座西麓隘已成焦土。
两万守军战死九成，十七位化神陨落十三位，残存的弟子不足百人。
林烬浑身是血，剑锋崩出数道缺口，拼着硬挨墨渊一刀，生生撕开了包围圈的一角。
“走！撤回总坛！”
林烬一把拽住脱力的沈清辞，五行剑意裹着仅剩的三名化神、十几名真传弟子，化作一道残破剑光，朝着总坛方向疾掠而去。
身后是魔庭震天的狂笑与追杀的煞风，西麓千里防线，至此全线崩塌。
这一退，便是四百年。
四百年光阴，在连绵战火里快得像一场大梦，又慢得像每一寸都浸着血。
补天教一退再退，东部平原丢了，南部泽地陷了，西部成了魔庭的猎场，北部山峦化作尸山。
两千位化神折损殆尽，到最后困守补天峰时，主峰的化神，已不足百位。
弟子、附庸宗门、凡俗百姓，尽数挤在主峰周遭的山谷里，靠着最后一道护宗大阵苟延残喘。
三大魔庭将补天峰围得水泄不通，轮番猛攻，日夜不休。
林烬成了这道防线唯一的支柱，四百年尸山血海的打磨，他早已突破至化神后期，五行剑道融于一身，出手再无半分花巧，一剑落下便是五行轮转、生灭随心。
四百年间，死在他剑下的魔庭化神已数百位，化神后期的统领便有十位，更有两位化神期大圆满，五行剑尊的名号，震得三大魔庭无人敢单骑闯阵。
可一人之强，终究挽不回一宗的倾颓。
丹药早已耗尽，灵脉近乎枯竭，护宗大阵的灵光一日暗过一日，所有人都清楚，破城只是时间问题。
这日，教主带着残存的长老，找到了正在城头调息的林烬。
老人须发皆白，道袍破旧，眼神却亮得惊人，他将一枚刻着补天云纹的古玉递到林烬面前，“林烬，教中合议已定，启补天秘术。”
林烬猛地睁眼，他听过这门秘术，补天教镇教秘法，以全教所有修士的道基、生机、毕生修为为祭，融宗门数万年道统底蕴于一身，可将一人硬生生推至化神大圆满的禁忌之境，成就化神期无敌的战力。
代价是，施术之人生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轮回，除了受术者，整座宗门，无一人能活。
“不行。”林烬霍然起身，声音发沉，“我一人换全教上下数万性命，算什么补天？”
“不是你换我们。”教主轻轻摇头，眼底带着释然的笑意，“是我们所有人，选了这条路，四百年了，我们守了四百年，天洲的先辈回不来，外洲的援军进不来，再耗下去，不过是慢慢等死。”
“秘术一成，你踏足半步炼虚，以你的实力，至少能重创三大魔庭，能杀到天魔殿的封界跟前，能把古洲的消息传出去，就算最后还是败了，也得让魔庭知道，我补天教的骨头，没那么好啃。”
旁边几位长老纷纷颔首，没人有半分惧色，四百年死战，他们早把生死看淡了。
林烬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他看着眼前这些人，看着他们眼里的决绝，看着山脚下那些面黄肌瘦眼神依旧坚定的弟子与百姓，胸腔里像堵着一块烧红的铁。
四百年了，他在这里活了四百年，杀了四百年，守了四百年，这里的每一个人，每一寸土地，都早已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当夜，林烬独自登上了补天峰的最高处。
脚下是星星点点的营地灯火，是数万准备赴死的同门与百姓，远处是魔营连绵的篝火，像择人而噬的巨兽，头顶是昏黄了四百年的天，永远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清辞缓步走到他身侧，素白的裙裾沾着尘土，鬓边霜白已染了大半，四百年并肩作战，她从丹堂长老守到了后方支柱，化神中期的修为，若是没有这场战争，沈清辞必然会是补天教耀眼的新星。
“他们都准备好了。”沈清辞轻声说道，“丹堂已经把最后一点凝神丹分发下去了，明日卯时，启阵。”
林烬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了自己的手。
这双手，握了四百年的剑，斩了上百位化神，沾了数不清的血与尘，骨节分明，布满了细碎的旧伤。
这是属于补天教长老林烬的手，是在古洲大地上厮杀了四百年的手。
林烬看着掌心，轻声呢喃，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这方天地。
“这就是你的人生吗........”
话音落下的刹那，一道淡然含笑的声音，忽然在林烬心底悠悠响起，像是跨越了三十万年的时光，轻轻落在他的神魂深处。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林烬微微叹了口气，眼底的沉郁与悲愤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四百年烽火淬炼后，愈发澄澈通明的光。
那些被尘封的记忆，那些属于三十万年后的过往，如同潮水般涌来，却没有冲散林烬的心神，只是静静地归位。
青冥剑宗、道门道子林烬、涅槃、五行、阴阳、五行、归墟.........
四百年大梦，林烬不是没有察觉，只是甘愿沉眠。
“什么时候？”
林烬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历经沧桑后的平缓，“在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吧。”
“想体验一下红尘前辈的道境，真的很真实，四百年的生离死别，四百年的烽火守道，一草一木，一人一心，都真切得不像幻境。”
林烬微微阖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全然清明，“如果不是我的道心够强，我真的会沉沦其中，做一辈子的补天教林烬。”
身侧的沈清辞看着林烬眼底褪去沧桑、重归澄澈的目光，嘴角轻轻弯起一点笑意。
她没有林烬那般牢不可破的道心，也从始至终都没去细辨梦境与真实，她信的从来不是自己的判断，是林烬。
林烬沉在这场大梦里守道，她便陪着他守，林烬此刻睁眼醒转，她的神魂便也跟着挣脱了四百年的烽火尘烟，落回了最本真的模样。
就在此时，林烬眉心忽然泛起一层温润的灰光，一道人影自他神魂深处缓步走出。
起初只是淡薄虚影，随着山风拂过，身影渐渐凝实，那是个身着玄黑镶云道袍的男子，面容棱角分明，剑眉斜飞入鬓，左眉骨一道寸许旧疤添了几分沙场杀伐气，他负手立在峰顶，便似只身擎着半壁将倾的天。
与此同时，沈清辞身后也飘起一缕素青光影，落地时化作一名青衣女子。
她身着广袖罗裙，发间只簪一支素木莲簪，眉目柔和自有铮铮风骨，眼底清亮如山涧清溪。
林烬目光落在两道人影身上，语气平缓，“在后世，我曾巡狩天下道门，也见过补天教的道统，在教中藏书阁残卷的史书里记过这一战：中古时代，道魔大战末期，补天教战至最后只剩二人，以一教残余道统催动补天秘术，覆灭无生剑宗化神期全部力量，若非无生剑宗在天洲尚有先祖坐镇，此宗早已彻底灭宗，又打残天煞宗三分之二化神战力，逼得尸皇殿全线退守，硬生生将阻止了十二魔庭吞灭古洲的计划。”
林烬顿了顿，迎着两道人影略带讶异的目光，轻声问，“那最后守在补天峰上、以一教之命换魔庭半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