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黑男子微微颔首,“贫道萧砚,补天教末代护道者。”
旁侧青衣女子敛衽一礼,“贫道楚清沅,补天教丹脉首座。”
话音落定,萧砚宽袖轻拂。
霎时天旋地转,山风与煞意尽数褪去,周遭光影如走马灯般流转重聚,待四人脚下站稳时,已然置身于补天峰主峰的白玉广场之上。
战火已然熄灭。
昏黄的天幕裂开一道缝隙,漏下几缕稀薄的天光,广场之上尸骸枕藉,天煞宗的黑袍、无生剑宗的灰衫、尸皇殿的尸甲层层叠叠铺到石阶尽头,浓郁的血腥气混着散逸的煞气,在空气里凝成化不开的沉重。
远处天际,残兵败将般的魔修遁光连成灰黑长线,正仓皇朝着古洲边境撤退,连回头张望的勇气都无,他们是真的被打怕了。
广场正中的补天教云纹石阶前,一道玄黑身影孤零零跪着。
那是年轻时的萧砚。
他道袍破碎,满身血污,半边身躯还萦绕着突破境界时未散的道韵辉光,分明已是半步炼虚的恐怖修为,可他脊背挺得再直,也掩不住浑身的死寂。
他怀里紧紧抱着楚清沅,女子双目紧闭,素青裙裾被鲜血浸成深褐,气息全无,最后催动补天秘术时,是她以自身丹脉毕生生机为引,替他续上了冲境的最后一道道基。
站在林烬身侧的萧砚,静静望着那个跪在原地的自己,目光平静得像一潭积了三十万年的死水。
“当年,我借全教道统与数万同门的修为灌顶,硬生生踏破半步炼虚。”
“一剑斩尽无生剑宗所有化神,又碎了天煞宗七位化神期大圆满的道基,他们怕我彻底破境炼虚、违了天契招下灭世天罚,便全线溃退了。”
“胜是胜了,可我睁眼时,漫山遍野的同门、弟子,一个活口都没剩下。”
风卷过空荡的广场,扬起地上的尘沙与碎布。
“我就在这石阶前,跪了整整三年。” 萧砚的目光落在那个纹丝不动的背影上,“守着满峰尸骨,守着她,守着补天教最后一点余温,三年里我想过冲去魔庭复仇,想过自碎道基随他们同去,可到最后,我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轩辕人皇仙逝后,天契高悬,炼虚以上尽赴天洲御敌,下界宗门本就该自求多福,我知道怨不得谁,可意难平。”
第三年的深秋,变故陡生。
天际忽然传来一声震彻全洲的轰鸣,笼罩古洲五百年的天罗封界应声碎裂,化作漫天光雨消散,金色的正道霞光自域外铺洒而下,道宗大旗猎猎作响,诸州正道修士浩浩荡荡破界而入,驰援的遁光遮天蔽日。
可终究是晚了。
五百年战火早已将古洲正道熬得油尽灯枯,玄真教残部躲在深山,玄水道观龟缩泽底,补天教更是只剩一个活死人。
也就在那一天,一道红衣身影自霞光尽头缓步走来。
她衣袂飘举,不染半分尘埃与血污,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红尘道韵,仿佛从尘世烟火中来,又超然于烽火杀伐之外,她走过尸骸遍地的广场,走过崩碎的殿宇,最后停在了跪在石阶前的萧砚面前。
她低头看着那个形容枯槁、满身死寂的男人,带着真切的歉然,“对不起,我来晚了。”
跪着的萧砚缓缓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神采,他不认识眼前这个红衣女子,也不知道她从何处来、为何而来,只沙哑着嗓子问,“你是谁?”
“我掌红尘大道,遍历古今岁月。” 红衣女子轻声道,“我知道补天教的五百年坚守,知道你心里的不甘。”
萧砚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风都停了。
他忽然开口,“你能留住这段时光吗?”
“不用是真的,哪怕是幻境,哪怕是泡影。” 萧砚低头看向怀里的楚清沅,指尖轻轻拂过她冰冷的脸颊,“我不想补天教数万年道统,最后只剩史书上几行残字,不想那些战死的同门、百姓,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我想让后世的人知道,古洲曾经有一群人,在内无粮草、外无援军的绝境里,守了五百年,没一个人降。”
红衣女子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可以。”
“我以红尘大道为基,借你之力与补天道统余韵,将整段古洲道魔大战炼化成一方独立道境,境中岁月真实流转,所有战死的英魂都能以残念存世,日复一日守着他们的防线、他们的道。”
她看着萧砚,语气郑重,“这方道境,也会成为后世修士的历练之地,道心不坚者,沉沦战火,永坠幻境,能走到终局、保持本心者,便能见到你二人,得补天教的道统传承。”
萧砚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他抱着楚清沅的尸身,对着红衣女子深深一揖。
“多谢。”
“我与清沅,便守在这道境最深处,三十万年也好,百万年也罢,我们等,等一个道心足够坚定的人,把补天教的道,接出去。”
说到这里,站在林烬身侧的萧砚残魂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林烬与沈清辞,眼底带着三十万年未曾有过的释然。
“三十万年了,进来的修士如过江之鲫,有人死在煞风里,有人沉沦在权力中,有人撑到了西麓隘便撑不下去了,你们是第一个,甘愿沉眠四百年走完大半程,还能凭着自身道心清醒过来的人。”
楚清沅的残魂也看着沈清辞,眉眼温柔,“你信他,便跟着他守了四百年,这份心意与道心,都很珍贵。”
林烬闻言默然,他翻过后世补天教的典藏残卷,只记载中古道魔一战后宗门近乎倾覆,传承断续千年,但从未提及萧砚与楚清沅的最终结局,史书残页只记下了战争的惨烈,漏过了废墟上重燃的火种。
萧砚看穿了他的心思,淡声开口,声“后世史书只记了五百年死战,没写后头的事,也正常。”
“当年红尘前辈站了许久,终究是不忍。” 萧砚侧首,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眉心,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温柔,“她掌红尘大道,遍历世间离合,最见不得守道之人落得生死相隔的结局,便出手以自身道韵护住清沅即将溃散的残魂,将她神魂完整融入了我的识海。”
旁侧楚清沅的残魂微微一笑,“说是活了,却也不算真的活,自此我与他神魂共生,同视同听,同修同悟,他所见的山河日月,我都能看见,他所悟的大道法理,我都能感知,只是再也凝不出实体,踏不出他的识海半步。”
“可于我而言,已是天大的恩赐,至少能陪着他,看着补天教一点点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