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九洲月剑身轻颤,发出一声剑鸣,萦绕在周遭的帝道剑意缓缓收敛,青黑色的剑光微微流转,既向着男子的方向倾了倾剑身,又下意识地往林烬的方向偏了偏,竟像是在二人之间迟疑不定。
男子见状,淡淡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林烬,将林烬的道基、意境、心神境界都看得一清二楚,片刻后,他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几分赞许。
“化神中期,心神六变,五行、归墟、无相皆入六品,阴阳入七品,…… 短短数百年有此造诣,不愧是能执掌九洲月的人,绝巅之姿,名不虚传。”
林烬压下心头的震动,指尖依旧搭在无相紫竹剑柄上,沉声开口,“阁下是何人?”
男子负手而立,青衫在灵气流风中微微拂动,“自我介绍一下。”
“贫道季苏禾,青云观第九代观主。”
此言一出,不仅林烬眸色骤深,身后刚稳住气息的玄易子与独孤宁也双双愣住。
青云观第九代观主?
按宗门典籍记载,青云观传承至今足有十八代,第九代那是中古年间的人物,距今少说也有二十几万年了!这样的人物,怎么可能还活在世上,藏在青云山地底的青铜门后?
林烬眼底黑白太极纹路极速流转,太极圣瞳催至极致,依旧看不透季苏禾半分境界。
此人周身没有半分灵力波动,没有善恶之念,甚至连活人的生气都淡得近乎于无,像一块矗立了数十万年的寒石,历经沧海桑田,本心亘古不动。
道心八变,果然非同凡响,心已成铁,万事万物都难起波澜,也难怪谢子瑞在他眼里不过是跳梁小丑。
就在此时,身后的吕沉渊借着岩壁遮掩,指尖偷偷捏碎了第二枚遁符,黑雾悄无声息裹住周身,便要往裂缝入口窜,可他身形刚动,前方季苏禾头都没回,只淡淡扫来一眼。
只一眼。
吕沉渊浑身骤然僵硬,像被无形的大山当头压下,四肢百骸都被钉死在原地,连指尖都动弹不得,他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瞳孔里翻涌着极致的恐惧,像是窥见了刻在神魂深处的噩梦,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那是源自前世记忆的本能畏惧,深入骨髓。
半晌,他胸前剧烈起伏几下,知道今日绝无可能走脱,反倒松弛下来,苦笑一声,“罢了,既然撞见了你,我认栽。”
林烬眉头微蹙,看向季苏禾,“前辈认识他?”
季苏禾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算不上笑,更像只是牵动了一下面皮,“你应该也认识才对,你们刚刚,才见过的。”
“刚刚见过?”
林烬心头猛地一跳,目光扫过地上散碎的尸骸残灰,又猛地落回吕沉渊身上,眸色骤深,“你是谢子瑞?”
吕沉渊垂着眼,没有应声,算是默认。
可林烬眉头却皱得更紧,尸族那缕神魂明明是谢子瑞的意识,行事阴鸷偏执,眼前的吕沉渊虽狠戾,却自有魔道天骄的傲气,二者气息、路数全然不同,绝非同一人。
他神念急转,翻找着记忆深处的典籍记载。
当年他在问道宗藏书阁翻阅上古魔道大乘名录,曾见过天魔殿一位老祖的条目:谢青云,大乘中期修为,精擅死亡大道,中古末年战死于天洲战场,尸骨无存,魂归无处。
谢青云…… 谢子瑞……
青云观第十二代观主,后叛道入魔,成了天魔殿老祖……
大乘夺舍,避开天道........唯有经过青冥剑冢转生,才可能躲过天道.......
吕沉渊,也是青云观的?而且还是谢子瑞?
一个个线索在脑海里飞速串联,可疑窦越来越重,就算是战死残魂转生,也不该同时出现两缕独立神魂。
尸族谢子瑞是他,吕沉渊也是他,一人分作两半?
见林烬神色变幻,季苏禾淡淡开口,“他生前修过一门邪法,一体双魂,两缕神魂各自独立,又同出本源,战死天洲之时,两缕残魂一同坠入青冥剑冢,各有机缘,走了两条路。”
“一缕转生成为了尸族王族,修了尸道,另一缕入了天魔殿,凭着前世记忆重修,便是你眼前这位吕魔子。”
一旁玄易子听得心神剧震,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一体双魂,战死后分作两路转生,一个成了苟延残喘的尸族,一个成了凶名赫赫的魔子,这等秘辛,简直闻所未闻。
吕沉渊,或者说谢子瑞的第二缕残魂,闻言也不恼,只是抬眼看向季苏禾,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我也没想到,你居然还活着,第九代观主,中古时代就该坐化的人物,竟藏在祖地青铜门后,苟延残喘到了今日。”
季苏禾目光淡淡扫过林烬身后的玄易子与独孤宁,只指尖微动,两道无形无质的道心之力悄无声息没入二人眉心,玄易子与独孤宁浑身骤然一震,双目瞬间泛白,神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随即身体一软,齐齐瘫倒在地,昏睡过去。
二人关于地底宫殿、尸族秘辛、季苏禾身份的所有记忆,都被道心之力彻底封死,待他们醒来,只会记得被吕沉渊挟持、随后被林烬救下的片段,再深的因果半分也沾不上。
“他们境界不够,知道太多,反而是祸。” 季苏禾语气平淡,像拂去了两粒尘埃般微不足道。
林烬微微颔首,没有异议,这些秘辛牵扯太广,玄天宗不过寻常宗门,担不起这份因果,抹去记忆反而是种保全。
吕沉渊盯着季苏禾,脸上的嘲弄渐渐褪去,他死死盯着对方周身的气息,声音都发了颤,“你的气息…… 没有转生的痕迹…… 这还是你原本的肉身?中古距今二十几万年,你硬生生活了二十几万年?你是…… 渡劫期?”
最后三个字出口,他的声音都在抖。
林烬心头也是轰然一震。
渡劫期?
季苏禾微微点头,“贫道不才,修炼至今,渡劫初期。”
“难怪……” 吕沉渊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苦涩,“你躲在这青铜门后,借青云观祖地的遮天大阵与地脉龙气延缓寿元流逝,一躲就是二十几万年,你到底在等什么?”
“与你无关。”季苏禾面无表情,指尖抬起,遥遥对着吕沉渊轻轻一点。
吕沉渊的肉身如风化了万年的砂石般,从指尖开始寸寸崩解,他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便化作漫天飞灰,只余下一团灰蒙蒙的元神悬浮在半空,脸上还带着认命的平静。
季苏禾屈指一握,那团元神便被他攥在了掌心。
咔嚓一声轻响。
元神彻底碎裂,连带着谢子瑞这第二缕残魂,也彻底消散在了天地之间。
天魔殿凶名赫赫的吕魔子,就此陨落。
林烬目光微凝,这一次他开启太极圣瞳看得清楚,在元神崩碎的瞬间,季苏禾指尖灵力一卷,从溃散的魂光里精准提取出了一点极细微的黑色碎屑。
那碎屑毫不起眼,但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气息,既不属于生灵,也不属于死灵,飘飘渺渺不可名状。
“这是何物?” 林烬开口问道。
季苏禾指尖托着那点黑色碎屑,冷寂的目光落在上面,难得带了几分深究的意味,“但凡经青冥剑冢转生重塑的存在,神魂深处都会沾染此物,无形无质,与本源魂火绑定,说不清根脚,辨不出属性,像是轮回大道剥落的碎渣,又像是剑冢留下的印记。”
他顿了顿,给出了自己研究数万年的命名,“我称它为转生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