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烬眉头微蹙,目光落在那点浮沉的黑色碎屑上,沉声问道,“它有什么用?你…… 一直在收集这些?”
季苏禾微微颔首,指尖一翻,那点转生印便消失不见,“二十万年来,从青冥剑冢转生而出的存在,我已猎杀了不知多少。”
林烬瞳孔骤然一缩,他猛地想起当年谢伶与墨轩逸曾说过的话,青冥剑冢,或许是剑修的一条长生路。
剑修身死,魂归剑冢,借转生之力重塑神魂,一次次转生续道,以另一种方式求得长生。
若真是如此,季苏禾猎杀转生者,便是在硬生生斩断这条长生路。
可林烬看不透眼前这人,道心八变,无善无恶,心如止水,绝不可能是单纯嗜杀,是为了守护什么?还是这转生印背后,藏着更大的秘密?林烬心念百转,始终摸不透对方的目的。
季苏禾没有理会林烬神色间的变幻,转身便朝着青铜巨门深处走去,青衫拂过冰冷的地面,只留下一句平淡的话,“想知道真相,便进来。”
林烬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地上昏迷的玄易子与独孤宁,又落向不远处静静伫立的九洲月,九洲月剑身微颤,发出一声剑鸣,青黑色的剑光微微偏向门内,像是在示意他跟上。
林烬迟疑了不过一息,收起九洲月,便抬步跟了上去。
渡劫期的老怪物真要对他动手,逃与不逃差别不大,更何况,关于青冥剑冢的真相,关于青云观的秘辛,他也想亲眼看看。
穿过厚重的青铜门,内里是一片广袤到近乎无边无际的地下空间。
穹顶高逾千丈,镶嵌着无数发光的矿石,如漫天星子垂落,浓郁到近乎液化的灵气在空间中翻涌成雾,吸一口便觉神清气爽,道心都澄澈了几分。
空间正中央,一条通体莹白的巨龙盘踞如山,酣然沉睡。
它鳞甲分明,爪角俱全,龙首枕在蜿蜒的龙身之上,悠长的呼吸化作乳白色的灵气潮汐,顺着周身脉络缓缓扩散,这是整条苍洲地脉的龙脉本源!山外喷涌的灵气光柱,不过是它沉睡时从缝隙里漏出的一丝气息罢了。
而在这条龙脉巨龙的身下,沿着地势铺展开的,是一片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坟茔。
成千上万座低矮的坟包,错落有致地排布着,每一座坟头之前,都静静插着一柄古剑。
有的剑身锈蚀斑斑,只剩半截残躯,有的剑刃光洁如新,寒光隐现,有的剑纹繁复,藏着精妙的剑道造诣,每一柄剑上,都萦绕着一缕沉寂锋锐的剑意,像是它们的主人,只是长眠于此,从未真正离去。
苍凉、古老、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
无数剑坟,无数长眠的剑修,伴着一条沉睡的龙脉,在这地底深处,沉寂了数十万年。
林烬心神剧震,脚步下意识顿住。
他原以为青云山下只是一条极品灵脉、一处祖地旧址,却没想到地底深处,竟藏着这样一片剑修坟场。
这些人是谁?是历代青云观的先辈?还是从青冥剑冢中沉眠的魂灵?季苏禾守在这里二十万年,就是为了守着这片剑坟?
季苏禾站在坟场最前方,背对着林烬,望着漫山遍野的剑与坟,“你以为,青冥剑冢的转生,是什么好事?”
林烬眉头蹙得更深,望着漫山剑坟,一时不解其意。
季苏禾缓缓回眸,目光落在林烬掌心的无相紫竹上,“问你一个简单的问题,倘若有一日你身死道消,残魂尚存,只需夺舍你手中这柄伴生剑魂,借剑体入青冥剑冢轮回转生,便可活出第二世,你可愿意?”
林烬闻言一怔,垂眸看向掌心的淡紫竹剑,剑身微微震颤,似有灵韵蹭了蹭他的指尖,像在回应,“自然不愿。”
“这是我一点一点蕴养长大,陪我踏过尸山血海,历过无数生死,我视之如子,是同道,是伙伴,虎毒尚不食子,我林烬堂堂剑修,又岂能为了一己残生,牺牲伴生之剑,换自己苟活?”
“我辈修剑,守的是本心,行的是正道,靠吞噬剑魂续长生,是折辱剑道,我不齿,亦不屑。”
季苏禾微微颔首,冷寂的眼底掠过赞许,“可他们愿意。”
他抬手,指尖掠过身前一座矮坟上的残剑,剑身发出一声低沉的哀鸣,“数万年来,不知多少剑修,临了怕死,便打起了剑魂的主意,以剑为薪,燃魂续命,借青冥剑冢的转生之力苟延残喘,一世又一世地活下去,美其名曰长生路,实则是啃食剑道的蛀虫。”
“我不喜欢这条路。”季苏禾语气平静,“所以我要断了它。”
“自我守在此地,开始猎杀转生者,已有二十万年,死在我手中的,早已过十万之数。”
林烬瞳孔微缩。
十万之数……二十万年不间断地猎杀,难怪青冥剑冢的秘辛流传不广,外界只当是传说。
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季苏禾淡淡开口,“你也该猜到了,这么多年,转生者如过江之鲫,却从没人能把青冥剑冢的秘密公之于众,不是他们守口如瓶,是死人,不会开口说话。”
季苏禾不止是守着这片剑坟与龙脉,更是替青冥剑冢,替整片玄沧界的剑道,死死捂住了这个口子。
但凡心存恶念、欲以剑魂换长生者,从剑冢转生而出的那一刻,便已是他剑下的亡魂。
林烬沉默片刻,抬眼看向他,“前辈赶尽杀绝,便没有例外?”
他想起谢伶,谢伶是镇海巨蟹,是镇海剑魂主动承载了主人残魂,并非强行夺舍,若季苏禾不分青红皂白一概杀之,那谢伶能活到今日,未免太过侥幸。
“自然有。”季苏禾转过身,目光扫过漫山剑坟,“两种人,我不杀。”
“一种,是剑魂主动护主,残魂依附剑身入冢转生,自始至终,人未曾动过害剑之心,剑愿守人,我便不违剑意。”
“另一种,是入冢后宁肯魂飞魄散,也不肯吞噬剑魂求生者,这等剑修,配得上剑道二字,我敬他们,便放他们一条生路。”
他垂眸看向脚下的土地,“至于那些主动夺舍剑魂、牺牲同道换自己长生的杂碎……”
“不配活。”
二十万年,十万亡魂,他杀得心安理得,道心八变,亘古不动,他的道便是护剑道,斩邪祟,不问善恶,只问本心,只问剑心。
林烬望着漫山遍野的剑坟,心底忽然泛起一阵难言的沉涩。
凝神再看,他才看清每一座坟冢之下,都只有半截残剑、一缕溃散的剑意,并无半分修士骸骨。
“这些坟里,埋的不是人。”季苏禾的声音在空旷的坟场间荡开,“是被那些转生者吞噬殆尽、弃如敝履的剑魂。”
“他们靠着剑魂续了第二世,转头便将耗尽灵力的残剑抛诸荒野,任其在天地间风化成渣,我斩了那些蛀虫,便把这些残剑一一收殓回来,入土立坟,它们本是伴主修行的灵物,不该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二十万年,十万转生者,便有十万柄牺牲的剑魂。
漫山遍野的矮坟,插的不是冷铁寒兵,是十万份被辜负的信任,是十万缕蒙尘的剑道灵韵。
风从坟场间穿过,带起无数细碎的剑鸣,像无数低低的呜咽,在地下沉眠了数十万年。
林烬沉默着,指尖轻轻拂过身侧一柄锈迹斑斑的短剑,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鸣,残剑里残存的微弱灵智里,有委屈,有不甘,还有一丝对旧主化不开的执念。
林烬忽然懂了季苏禾二十万年的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