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良久,林烬抬眼看向对方,“前辈守了这么多年,为何偏偏选在今日,将这些尽数告知于我?”
季苏禾缓步走到坟场最前方的一座石墓前,墓上插着一柄剑,剑身完好,剑意早已沉寂。
“上古之时,清虚观始祖清虚老人曾亲临青云观,为青云观道统卜过一卦,只留下十六字谶语。”
“九为极数,九代更迭,劫起道衰,再九重生。”
“青云观道统传承,每历九代,便有一场天翻地覆的大变,或道断绝尘,或破而后立,全凭当世人的一念抉择。”
季苏禾缓缓回身,目光落在林烬身上,“我是第九代,当年执掌宗门时,恰逢第一次九代大劫。”
季苏禾目光落向远处沉睡的龙脉,缓缓开口,“我生于上古之末、中古之初,第九代撞上的大劫,是四极之海的封印崩了一角。”
“邪族与上古魔族余部自深海裂隙而出,跨海叩关,极北雪洲,极东荒洲,极西冥洲,极南苍洲,四洲首当其冲,人族联军守了近千年,终究挡不住海侵加兵祸,大半沿海陆地下沉,道统宗门十不存一,后来各族战线逐步推进,将邪、魔二族赶出四海尽头,最终僵持在天洲,才有了后世绵延至今的天洲战场。”
林烬心头微动,瞬间想起了南海深处那座半截沉入海底的孤岛。
“初代祖地就在南海孤岛,海水倒灌三千里,灵脉崩碎,大半典籍与传承沉进了深海。”季苏禾神色平静,仿佛那段颠沛流离的岁月与己无关,“我带着仅剩的百余弟子,护着残存道统南下,辗转数百年,最后到了这座山,我们凿空山体,修建地底宫殿,引苍洲龙脉入山温养,将这座山定名青云山,算是重立了道统。”
按玄沧界的天契规则,修士破入炼虚境,便该赶赴天洲战场参战,这是人族默认的铁律,也有白帝坐镇巡查规制。
但渡劫期修士若愿意自封修为、借特殊手段遮掩天机,便能避开征召与巡查,代价是永世龟缩一隅,不得现身人前,一旦被白帝察觉,便是违契重罪。
“清虚老人的谶语,在我这一代应了前半句。”季苏禾缓缓回身,目光落在林烬身上,“九代更迭,劫起道衰,上古海劫,道统几近断绝,是我应了衰字。”
“你是第十八代,恰逢第二个九数轮转。”
“后半句再九重生,该应在你身上。”
林烬面色平静,没有接话。
谶语之说玄之又玄,一位渡劫期老怪物,张口便要传下担子,换谁也不会轻易信。
但林烬很清楚双方的实力差距,对方真要强抢,他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可戒备是本能。
“前辈有话不妨直说。”林烬抬眼,“你恰好在今日出现,总不会只是为了告诉我一句卦辞。”
季苏禾看着他眼底藏着的审慎,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觉得有些意思。
“确实有事,我想找你借一样东西。”他顿了顿,补了两个字,“会还。”
林烬眉头微挑,“借什么?”
“你不必如此防着我。”季苏禾没有直接答,反倒缓步走到林烬旁,“我与青冥剑冢的渊源,比你深得多。”
他抬眼看向林烬,语气平静,扔下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在你之前,青冥剑冢,曾在我的识海里待过三万年。”
林烬瞳孔骤然一缩,周身灵力下意识绷紧,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什么?”
自他觉醒以来,青冥剑冢便扎根识海,林烬一直以为这是独属于自己的机缘,
从未想过还有前人也曾承载过,按季苏禾的年岁推算,那已是二十多万年前的旧事,难道剑冢辗转了无尽岁月,才最终选定了自己?
“不必惊讶。”季苏禾收回手,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失落,仿佛说的不是自己求而不得的机缘。
“它只是暂栖于我识海温养,它并不认可过我的道,我叩过帝座,试过拔九洲月,最终也没能成为它的主人,说穿了,我不过是个失败的候选者。”
林烬心神稍定,依旧没有放松戒备,他沉默片刻,开口问道,“你想借九洲月?”
既然对方与剑冢渊源深厚,所求多半绕不开这柄帝剑。
季苏禾摇了摇头,“九洲月认你为主,帝道威严不容旁染,我碰不得。”
“我要借的,是帝座之下,九大王剑之一,裁云!”
一剑裁开千叠云,清风满袖过千山。
林烬眉峰微蹙,裁云剑他在剑冢里见过一次,不过这王剑的说法,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关于裁云剑,相传上古剑修持之斩落过九天流云,剑意飘逸出尘,走行云流水、以巧破万法的路数。
“借它做什么?”林烬沉声问道,一尊渡劫期大能开口借王剑,绝不可能是小事。
季苏禾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向漫山剑坟,冷寂的眼底第一次掠过一丝极淡的执拗。
“我修的道,剑冢不认可,九洲月不认主。”
“但我不觉得它错了,只是与九洲月不契合罢了,我想走到极致试试。”
“可前路横着一个拦路虎,不斩了她,我迈不过去。”
季苏禾抬眼看向林烬,“当然,她日后多半也会成为你的拦路虎,你帮我这一次,也是帮你自己。”
“谁?”林烬追问。
“青云观第七代观主,颜如玉。”
这个名字落入耳中,林烬眉头皱得更紧。
典籍里关于前几代观主的记载极少,大多只留个名号,连生平都语焉不详。
但颜如玉这个名字,林烬听谢伶提起过,谢伶的转生,有颜如玉在背后布局。
“她也是渡劫期?”
“自然。”
林烬皱了皱眉,目前已知,青云观第一代观主,青冥,早在仙古时代末期,飞升成仙。
第二代观主昼衍,渡劫期,躲在光阴长河中。
第三代观主青元,渡劫期,当世五帝之一的青帝,曾在光阴长河中将昼衍打落长河支流。
第五代观主,玄幽,渡劫期,阴阳圣体,开创阴阳教,于十万年前天洲战场战死。
第七代观主,颜如玉,又是渡劫期?
再加上面前第九代观主,季苏禾,同样是渡劫期。
前九代观主,林烬知道的,一人成仙,五位渡劫???
季苏禾点头,“你是不是觉得,青云观出的渡劫大能太多了?”
不等林烬应声,他便自顾自说下去,“盛极而衰,衰极复盛,本就是天地常理,上古年间天地法则宽松,灵气浓度胜如今日百倍,在我之前,青云观每一代观主,至少是大乘期起步,第四代、第七代更是触摸到了帝境门槛。”
“上古末年那场海劫过后,天地法则骤缩,下界灵气逐年稀薄,修士破境越来越难,到我这一代,拼尽全力也只摸到渡劫初期,再难存进,我之后的历代观主,炼虚期便是尽头,也就谢子瑞,靠着投靠天魔殿,走了血祭的法子,突破大乘,至于其他人?连合体期的门槛都摸不到。”
“我站在兴盛的终点,衰败的起点。”
“而你,站在衰败的终点。”
“清虚谶语里的再九重生,能不能应验,全看你。”
林烬听着季苏禾话语里的沧桑定论,神念却飞速掠过已知的历代观主谱系,心头疑窦丛生,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问得毫无征兆。
“前辈可知,我青云观第三代祖师,是何来历?”
季苏禾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林烬突然跳转到这个话题,他沉吟须臾,缓缓摇头。
“第二代、第三代祖师的身份,早在上古年间便已成谜,南海祖地沉没时,相关典籍大半沉进了深海,残存记载里也只留了名号,想来是二位祖师成道之后,以大手段亲手抹去了世间所有痕迹,不愿留名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