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烬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微光。
季苏禾不知道。
他不知道第三代祖师青元,便是如今坐镇天洲的青帝,也不知道第二代祖师昼衍,躲在光阴长河里布了数十万年的时空大局。
也就是说,季苏禾既不是昼衍一党,也不在青元祖师的棋局之内。
短短一瞬,林烬脑海里已将青云观的脉络梳理得清清楚楚。
看似一脉相承的道统,早已裂成了数条岔路,几代顶尖人物各执一念,从来都是各自为战。
第二代观主昼衍,执掌时空大道,以青冥道经的心神、五行、阴阳诸篇为棋子,横跨数十万年布下惊天大局,却被第三代祖师亲手打落光阴支流,棋局崩碎一角。
第三代观主青元,破局而出,自立天罡塔,彻底抽身青云观的因果,以青帝之名坐镇天洲,自成一系。
第五代玄幽,误打误撞盗走阴阳篇,开创阴阳教,游离于主脉之外,是个彻头彻尾的独立者。
第七代颜如玉,藏于暗处不知踪迹,修的路数、图谋的东西,全是谜团。
再加上眼前第九代的季苏禾,守着地底剑坟与龙脉,走着自己护剑斩邪的道,与前人后辈都无牵扯。
几代人,数条路,没有谁和谁是真正的同路人。
道统传了十八代,倒像是一盘散沙,各走各的阳关道,各布各的局,只留了个青云观的空壳,悬在岁月里。
林烬收回纷乱思绪,指尖在紫竹剑柄上轻轻一叩,抬眼看向季苏禾,“裁云剑我可以借你,但前辈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说。” 季苏禾神色不变,显然早料到林烬不会平白应下。
“我要将这条苍洲龙脉,整体迁移至青冥剑宗。” 林烬语气平静。
若只是寻常极品灵脉,林烬尚可去玄真教请阵道宗师布挪移大阵,慢慢牵引,但这是一州地脉之根的龙脉,牵扯苍洲全境地气流向,非大乘之上的手段镇不住地脉动荡,也移不走这等庞然大物。
青冥剑宗初立,底蕴尚浅,只有一条龙脉坐镇山门,才算真正有了传承长远的骨架。
季苏禾闻言略一沉吟,便微微颔首,“可以,不过是挪移地脉,不算难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烬身上,又补充道,“不止是龙脉,我还能顺手帮你,将青冥剑宗的修行环境彻底改一改。”
林烬眉峰微挑,静待下文。
“苍洲本就地处玄沧界南隅,灵气浓度远逊中洲、古洲等地,你的青冥剑宗又建在苍洲极南之地,灵力稀薄本就是常理。” 季苏禾语气平淡,“但你不妨想想,苍洲外围环着的是什么?是南海,南海深处地脉纵横,灵气储量极其庞大,若不是深海中海妖族群盘踞、凶险难测,你以为那些宗门,会不想占了这片海?”
“自上古时代始,人族就在谋算四海之地,只不过海妖一族始终强大,没有机会罢了。”
“我出手挪移龙脉之时,可顺手布下几道引灵大阵,自南海深处抽取地脉灵气,顺着龙脉一路牵引至青冥剑宗,配合龙脉本身的气息循环滋养,足以将你宗门的修行环境,抬到媲美一流宗门的水准。”
“但若想比肩玄真教、补天教这等顶尖势力,单靠一条龙脉还不够,你日后若有机缘,再寻得两三条极品灵脉为辅,彼此勾连成阵,才有几分希望。”
说完,季苏禾抬眼看向林烬,“这个条件,可还抵得上一柄裁云剑?”
林烬微微颔首,“成交。”
林烬眉峰微蹙,心底盘旋许久的疑惑终于问出口,“你与颜如玉,道究竟有何冲突?竟要纠缠数十万年,不死不休。”
季苏禾沉默了须臾,目光落在最前排那几座最古旧的剑坟上,“她是第七代,我是第九代,中间隔了整整一代,我少年入门、接掌宗门之时,她早已销声匿迹数万年,躲在暗处布完了大半棋局,我与她,并未正面见过。”
“上古海劫余波绵延上万年,宗门颠沛流离,高阶修士折损殆尽,她在位时便认定,道统要存续,必先保住高端战力,青冥剑冢的转生之路,便是她找到的答案,她觉得剑魂本就是修士耗尽心血蕴养而成,临终反哺主人,借剑体重塑神魂、再活一世,是以最小代价保住宗门火种的捷径。”
季苏禾语气微顿,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她在位时没敢明着推行,却在南海祖地典籍、地底阵纹、剑冢里,悄悄埋下了无数后手引子,只待后世弟子循着痕迹,一步步重开转生通道,我接手宗门后清查祖地残卷、整顿地底阵眼,花了近千年才一点点挖出她的一些布置。”
“我不认她的路。”
短短六个字,掷地有声!!!
“剑是同道,不是续寿的柴薪,靠吞噬伴生剑魂换长生,保得住一时战力,毁的是剑道根骨,今日能吞剑魂续一世,明日便能吞同门求大道,底线一旦破了,道统也就烂透了。”
“于是我清了她布下的大部分暗手,守在这里,见一个噬剑求生的转生者便斩一个,她便躲在暗处,四处散播剑冢长生的传闻,暗中扶持转生者,一次次想把剑冢的通路重新撬开。”
他抬眼看向林烬,“你以为她为什么一直隐而不发?就是在等剑冢真正的主人出现,你执掌青冥剑冢,手握九洲月,是唯一能真正开启剑冢核心、放开转生权限的人,在她眼里,你就是一把能撬开长生路的钥匙。”
“她这些年暗中积蓄力量、扶持棋子,都是在铺路,等她准备妥当,第一个找的就是你,要么逼你开启剑冢,要么直接夺了你的识海剑冢,她筹谋了几十万年,绝不会手软,我说帮我也是帮你自己,便是这个道理。”
林烬默然颔首。
他早料到执掌剑冢会引来觊觎,只是没想到最早盯上自己的,会是青云观几十万年前的前代观主,一盘横跨了数十万年的棋,兜兜转转,最终还是落到了他这个第十八代传人身上。
昼衍在光阴长河中盯着自己,颜如玉也在暗中盯着自己,林烬只觉得一阵头大。
“闲话到此为止。”季苏禾不再多言,缓步走向龙脉沉睡的核心区域,他青衫负手,神念如潮水般无声铺开,瞬间覆盖了整片地下空间。
指尖掐起印诀,每一道印诀都落在一处地脉节点上,地底深处渐渐传来低沉的嗡鸣,盘踞如山的莹白龙脉缓缓睁开双眸,发出一声悠长低哑的龙吟,本该因惊扰而暴怒的地脉之灵,在季苏禾道心之力的安抚下竟异常温顺,只是摆了摆龙尾,卷起漫天灵雾。
“地脉牵一发而动全身,直接剥离会让青云山周遭千里灵气溃散,伤及凡人与低阶修士。” 季苏禾头也不回,语速平稳,“你去守住青铜门处的地裂缺口,以阴阳意境稳住岩层,我先布补灵阵填补地脉空缺,再引龙脉动身。”
林烬点头,身形一晃便掠至青铜门旁,黑白二气自掌心铺开,顺着裂缝渗入岩层,阴阳之力循环往复,将松动的山体牢牢锁死,他能清晰感觉到脚下大地深处传来的脉动,像巨人的心跳,沉稳而浩瀚,那是整条苍洲地脉的律动,而季苏禾正以一己之力,撬动这根庞然大物的根基。
地底深处的嗡鸣越来越清晰。
季苏禾指尖连弹,上百道莹白色的阵旗没入四周岩壁,顺着地脉走向排布成补灵大阵,阵纹亮起的瞬间,更深处的地脉灵气被缓缓牵引过来,一点点填补龙脉即将离开后留下的空缺,他出手极有分寸,补灵阵汲取的是深层地脉的冗余之气,不会伤及地脉根本,只保青云山周遭灵气不至于骤降,但会随着时间流逝,灵力越来越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