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洲极南,南海之畔。
潮浪卷着细碎白沫拍上礁石,三百艘战舰大半已拔锚北返,只剩几艘楼船泊在浅湾,舰旗上还留着战火烧过的焦痕。
林烬、顾清平、楚昭三人并肩立在最高的那块黑礁上,衣袍被海风掀得猎猎作响,身上战尘未洗。
顾清平侧头看向林烬,语气带着几分温煦笑意,“师弟,临行前听闻清辞师妹怀有身孕,算着日子,也快临盆了吧?”
林烬微微颔首,眸色柔和了几分,“还有三月。”
“那可是天大的喜事。”顾清平由衷笑道,“反正四海清平,天清圣地也没什么急务,我便在你青冥剑宗叨扰几月,等孩子出世,讨杯满月酒喝。”
楚昭也在旁咧嘴一笑,爽朗依旧,“正好我也无事,玄真教那边有教主坐镇,不差我这一个,我也凑个热闹,住些时日再走。”
林烬唇角微扬,“二位肯来,青冥剑宗扫榻相迎。”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楚昭,“说起来,还没来得及恭喜你,玄真教圣子之位已定,往后你便是玄真教名正言顺的传人了。”
楚昭闻言摆了摆手,笑得坦荡,“这话就见外了,当初若不是你拉我一把,我楚昭哪有今天的光景,圣子之位算什么,真论起来,我这条命都欠你的。”
“都是兄弟,不必说这些。”林烬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顾清平抬手轻挥,一道莹白灵光飞向远处天清圣地的飞云舰。
“天清众弟子听令,无需随我留驻,自行返回天清圣地即可,沿途留意海域异动,不得懈怠。”
舰上弟子齐声应诺,十二艘飞云战舰缓缓调转船头,顺着洋流往古洲方向驶去,白帆点点,渐渐消失在海天相接处。
楚昭也随后传下令去,玄真教的战舰同样拔锚启航,不消片刻,漫长的海岸边,便只剩青冥剑宗的人马。
三人转身走下礁石,岸边列阵而立的,正是此番随军出征的宗门弟子。
许沁、赵烈、楚凉、谢云舟四人站在最前,衣袍皆有破损,脸上带着战后的疲惫,腰杆挺得笔直。
林烬目光扫过四人,微微颔首,“此番南海一战,你们四人都做得很好,越阶斩敌,绝境破境,没丢青冥剑宗的脸。”
四人齐齐躬身,“全凭宗主传道授业,我等不敢居功。”
林烬的目光又扫过队伍后方,那里摆放着数十具覆盖着白布的棺椁,是此战陨落的弟子。
“阵亡的弟子,按宗门最高规格入英烈祠,抚恤灵石加倍,家中亲眷由宗门赡养,一世无忧。”
“是。”许沁低声应下,眼底掠过一丝沉重。
队伍启程往北,一路穿过云岚国的崇山峻岭,沿途城池的修士听闻南海大捷,纷纷驻足相迎,可林烬并未多做停留,数日之后,便带着众人回到了青冥剑宗山脚下。
青冥剑宗的山门早已大开,留守的弟子分列两侧相迎,望见林烬归来,齐齐躬身行礼,声震山谷。
林烬一路点头示意,没在山门多做停留,引着顾清平与楚昭往山内行去。
行至岔路口,赵烈、楚凉、谢云舟三人各自归峰休整,林烬则带着顾清平、楚昭,与许沁一道,顺着白玉石阶往剑极峰而去。
白玉石阶蜿蜒向上,越往剑极峰后山走,周遭便越清幽,前山的凛冽剑意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竹林与松涛,风卷着草木清香掠过衣摆,连脚步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
转过一片茂密的竹林,石径旁已立着两道身影。
沈清辞身着月白襦裙,外罩一件浅灰披风,一手轻轻护着隆起的小腹,眉眼弯着,正遥遥望向他们来的方向,数月不见,她气色依旧温润,只是身形比从前沉了些,站在竹影里,像一汪温软的春水,她身侧立着吴雨,一身青布衣裙,发髻梳得整整齐齐,垂手侍立在旁,神色温婉沉静,见一行人走来,便先行欠了欠身。
“清辞。”林烬几步走上前,伸手稳稳扶住她的手臂,“山路陡,怎么还下来了。”
“听闻你今日归山,便想着早些见着。” 沈清辞抬眸望着他,眼底盛着细碎的笑意,伸手轻轻替他拂去肩角一片沾来的竹叶,指尖触到他衣袍上未散尽的风尘,又微微蹙眉,“瘦了些。”
林烬低笑一声,小心翼翼地伸手环住她的肩,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只浅浅拥了一下便松开,掌心稳稳托着她的手肘,“走吧,回去说。”
顾清平和楚昭这时才缓步上前,顾清平衣袂飘飘,笑着拱手一礼,“弟妹安好,数月不见,胎相想来安稳。”
楚昭也跟着抱拳,温和一笑,“此番南海大胜,林师弟立下大功,沈师妹在家中也辛苦了。”
沈清辞微微欠身回礼,脸颊浮起浅淡红晕,“有劳二位师兄挂心,一切都好。”
许沁随后上前,身姿端正,躬身行了一礼,“弟子许沁,见过师娘。”
沈清辞虚扶一把,温声道,“此番出征凶险,你们都辛苦了。”
穿过最后一片竹林,便是剑极峰后山的小院,竹篱围着半亩药圃,院中石桌石凳擦得干净,林烬扶着沈清辞先在石桌旁坐下,许沁熟稔地进了屋,不多时便端出几杯温好的灵茶,依次摆在众人面前,随后垂手立在林烬身侧,安静听着几人叙话。
顾清平说起南海战后的调养心得,又道回头留几枚清心养神的琉璃玉符给沈清辞安胎,楚昭插科打诨,说等孩子出世定要认下干亲,备上一份先天剑胚当见面礼,被林烬笑着驳回。
沈清辞轻声说着宗门这数月的境况,各峰弟子修行安稳,灵田长势尚好,只是山下常有修士来问战事,盼着他们归来,几人闲话家常,满院都是松竹清香。
正说到谢云舟破境元婴该好生打磨根基时,天际忽然划过两道鎏金光纹,速度极快,转瞬便穿破云层落到小院上空,一道径直坠入林烬掌心,另一道微微顿了顿,轻飘飘落在了许沁面前。
金纹散开,化作两枚刻着道山云纹的玉令,触手温润,院中轻松的气氛瞬间凝了几分。
林烬指尖捏起玉令,神识沉入其中,玉令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遒劲,盖着白帝专属的道印:令青冥剑宗林烬入玄沧十二赌战名单,出战化神后期场次,一年后赴道山集结,共往天洲战场。
片刻后林烬眉梢微挑,抬眼望向中洲方向,低声自语,“原来如此…… 难怪四海屏障平白裂开缝隙,原来是峰主布的局。”
他此前便觉邪族偷渡来得太过蹊跷,屏障裂隙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放了足够的邪族进来练兵,又没到失控的地步,如今道山令一到,前因后果便串了起来,这场四海大战,从一开始就是赌战的预选赛。
另一边,许沁捏着自己那枚玉令,指尖微微发颤,她神识扫过上面的文字,整个人都懵了,玉令险些从指缝滑落。
“代、代表玄沧界,出战元婴中期场次?” 许沁声音带着几分慌乱,抬头看向林烬,眼神里满是无措,“宗主,这…… 是不是弄错了?九大洲元婴中期的天才何其多,怎么会轮到我?”
这些年坐镇剑极峰,她早已磨出了峰主的沉稳,可骤然接到这样的命令,心底还是慌了,许沁清楚自己的资质,不过是勉强够上天骄门槛,比起那些名动中洲的妖孽、禁忌级人物差得远。
要代表整个人族与妖族阵营,去和邪魔两族精心培养的同阶天才死斗,她连想都不敢想。
“师弟,出了何事?” 顾清平见二人神色不对,微微蹙眉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