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九璃兴冲冲地拎着灵傀三十七号出了洞府，石门轰隆合上，洞府内重归清净，只余山间松风穿窗而过的轻响。
林烬刚在石案前坐下，指尖还未触到茶盏，对面的石椅上便凭空显出一道白衣身影，白羽随手取过案上的紫砂茶壶，自顾自斟了一杯清茶。
林烬起身，敛衽行礼，“峰主。”
白羽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洞府中央还未散尽的灵力余痕，语气平淡，“灵傀三十七号，看来当初丹极圣地那具残傀失败后，你这些年一直没停下研究，前面，还有三十六个？”
“是。” 林烬重新坐下，坦然点头，“以衍灵丝织就魂路，以温玉髓滋养灵机，能模拟出粗浅灵智与情绪反应，已是目前的极限，想要真正融入完整灵魂，让灵傀拥有真正的自我，还差得远。”
白羽端起茶盏，茶雾漫过他清隽的眉眼，他意有所指地开口，“天洲上古传说里，有一处地界名曰道无涯，没人知道它确切在何处，只传说是天道意志栖息之所，古往今来，若有人能寻到道无涯、面见天道，便可求一个愿望，小到修为精进，大到改写一身命格，甚至…… 改动局部天地规则。”
林烬抬眸看向白羽，眸光微亮，瞬间领会了他的提点，灵傀融魂之难，难在灵魂与肉身的天道壁垒，若真有面见天道的机缘，未尝不能破开这层桎梏，他微微躬身，语气郑重，“多谢峰主指点。”
白羽耸了耸肩，姿态随意，饮了一口茶，话锋一转，“许沁那丫头，剑心正，悟性高，假以时日，未必撑不起青冥剑宗。”
他抬眼看向林烬，“当年你凭一己之力，将青云观改成青冥剑宗，短短数百年做到苍洲第一宗，就这么交出去，忍心？”
林烬沉默片刻，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半晌才缓缓开口，“立青冥剑宗时，我本不想沾过往的因果，只是…… 终究做不到峰主这般，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昼衍的觊觎，季苏禾的出现，颜如玉的窥视，还有识海中那座深不见底的青冥剑冢，林烬从没想过主动入局，可这盘横跨万古的棋局，早已将他牢牢裹在了其中。
因果缠丝，越挣越紧。
林烬不怕自己身陷局中，只怕这盘棋的风浪太大，会掀翻他一手建起的青冥剑宗，连累满门弟子。
白羽放下茶盏，语气淡得像山间云雾，“有我在，你本不必担心这些。”
林烬闻言，忽然轻笑一声，抬眸看向窗外翻涌的云海，眼底是藏不住的锋芒，“可我总不能永远活在峰主的庇护之下。”
“我也想，有朝一日长成和峰主一样的参天大树，能自己扛住风雨，也能护住身后的人。”
山风穿窗而入，卷起案头书页一角，白羽看着眼前青年藏着锐气的眉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没再说话，只端起茶盏，轻轻碰了碰林烬面前的杯子。
茶烟袅袅，道韵无声。
似林烬这等人，白羽很早就清楚，道门留不住他。
这等人物，本就不是困于一宗一峰、一洲一地的人物，只是连白羽都未曾料到，他成长的速度会这般惊人。
区区四百年，从青云观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晚辈，到一手撑起苍洲第一宗，再到稳稳踏入化神中期，连那盘横贯万古的棋局，都已然被他撞破了边缘。
这份进境，纵是纵观玄沧界百万年天骄史，也属唯一。
白羽抿了一口凉茶，声线淡如风烟，“天洲赌战，你对位的魔族修士，在化神后期，若能速战，便速战，三招之内，了结最好。”
速战立威，少露底蕴，也能避开对方暗藏的阴诡后手。
林烬颔首应下，眼底锋芒微敛，语气平静，“好，三剑之内，必杀之。”
窗外云气随话音一荡，似有无形剑鸣掠过长空。
茶尽人散，白羽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消散在茶香里，洞府重归寂静，林烬静坐片刻，便也起身闭关。
........
时光弹指即过，四个月倏忽而至。
天道峰后山的僻静竹林，殷九璃红衣沾了细碎草屑，盘腿坐在一方青石上，腮帮子微微鼓着，盯着场中纹丝不动的灵傀三十七号，眼神亮得吓人。
这四个月她可没少折腾。
起初照着常理，一股脑将七情六欲的道韵往傀儡身上砸，喜、怒、哀、惧轮番上阵，恨不能把这木头疙瘩撩拨得跳脚骂娘。
可三十七号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任她情绪道韵催到极致，也只按魂印设定的章法拆解招式，那点模拟出来的表情纹丝不动，半点情绪波澜都欠奉。
殷九璃气急败坏过，骂林烬故意拿死物刁难人，也蹲在傀儡旁边盯过整整三天三夜，连它灵力运转的周天路线都摸得一清二楚。
殷九璃咬着牙收了剑，指尖点在傀儡眉心的魂印上，精纯神识顺着魂纹往里探。
她把这具傀儡的构造摸得通透，筋骨以深海沉金锻铸，经脉用千年冰蚕丝接引，核心魂印更是林烬亲手凝练，每一道符文都严谨得如同刻在道则之上，半分冗余也无。
可越是完美，殷九璃心里越是堵得慌，这东西精准得像个模具，偏生少了那点活气。
她没瞧见的是，竹林之上，林烬负手立在一根翠竹上，目光落在场中傀儡身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一枚莹白的半成品魂玉。
傀儡一道，走到他这般境界，再往上便是生死边界。
造出拥有真正灵魂的傀儡，是林烬藏在心底的终极执念，可天地有规，生死有界，以死物承载生魂乃是逆天禁术，轻则遭天道反噬修为尽废，重则神魂俱灭形神俱散，此前林烬在丹极圣地已经失败过一次，若不是白羽出手，丹极圣地都要被连累。
于是林烬退了一步，不求有魂，但求有灵智。
可灵智易塑，情绪难生，没有情绪的灵智，终究只是更精密的指令集合，算不得真正的“自主”。
林烬试过无数法子：以草木精魂温养，以日月精华淬炼，甚至引地脉灵气反复灌注，可傀儡始终只是傀儡，只会按预设章法行事，生不出半分超出指令的反应。
直到殷九璃介绍自己的道途，情绪之道，林烬心底忽然动了念头。
情绪之道，本就是人心最玄妙的存在，无形无质，却能撼动神魂根本。
若是以殷九璃的情绪道韵日复一日浸染魂印，或许能在不触碰生魂禁忌的前提下，让这死物生出一丝最本源的灵智微光。
哪怕依旧没有喜怒哀乐，哪怕只是能自主判断、随机应变，也比如今按部就班的死物强上太多。
场中，殷九璃似是犯了倔，索性弃了长剑，就盘腿坐在傀儡对面，将自身情绪道韵压到最细最柔，如一缕春风般，一点点往魂印深处渗。
她不再求破招取胜，只一遍遍将自己练剑时的焦躁、突破时的欣喜、落败时的不甘，都揉进道韵里，像往深潭底投下细碎的石子。
一日，两日……到第七日头上，灵傀三十七号挥剑格挡时，腕间忽然出现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滞涩。
那滞涩短得如同错觉，转瞬便恢复了精准的章法，连殷九璃都只当是灵力运转的微小偏差。
可翠竹上的林烬眼底骤然亮起一点微光，指尖的魂玉随之微微发烫。
魂印最深处，那片死寂的符文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属于预设程序的、极其微弱的“反应”。
它依旧没有情绪，依旧生不出真正的喜怒悲欢，可它接住了那些飘进去的情绪碎片，并且……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