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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九璃盘腿坐在竹林的青石上，看着月光下立得笔直的灵傀，忽然皱起了眉。
她此前从没想过这个问题，若有朝一日对上无情道修士呢？
那些斩尽七情、断绝六欲的家伙，心里连半分情绪波澜都没有，她引以为傲的情绪之道，岂不是直接废了大半？
就像眼前这具傀儡，无喜无悲，无恐无惧，她最擅长的勾心诱魔之法，打在上面就像石沉大海，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不行。”殷九璃咬了咬唇，眼底泛起几分执拗的刁蛮劲儿，“本魔女的道，怎么能被无情两个字堵死？”
最后一日的月光浸得整片竹林都泛着冷玉色。
殷九璃在青石上坐了整整两昼夜，七情六欲的法门轮番施了个遍，粉紫的情绪瘴气裹着喜、怒、忧、思、悲、恐、惊撞向那具笔直的灵傀，次次都如泥牛入海，连半分涟漪都掀不起来。
灵傀立在翠竹下，身形挺拔如旧，眼底那点微光始终是无机质的冷亮，像嵌了颗不会转动的寒珠。
殷九璃咬着唇，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的魔纹，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无情”二字。
七情六欲本就因人的心意而生，若对方本就无心无情，她的道便如同打在空处。
可世间道则万千，难道除了七情六欲，便再无牵动神魂的根由？
电光石火间，幼时在魔宫藏经阁翻到的一卷残经忽然撞进脑海，七情浮于表，五毒沉于骨，八苦贯于魂。
纵是斩尽七情的无情道修士，能断心意，断不了宿世业障，能绝六欲，绝不得生老病死、求而不得的本苦。
傀儡无魂，可魂印有灵。
它能接住情绪碎片，便也能承住这沉在神魂最底层的苦与毒。
殷九璃眼底骤然迸出亮芒，猛地从青石上站起身，她不再掐动以往勾心诱魔的柔媚法诀，素手翻转间，魔气沉凝如墨，指尖溢出的不再是粉艳的瘴气，而是灰黑交织、带着涩意的道则微光。
“贪、嗔、痴、慢、疑……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
殷九璃轻声诵念，每吐一字，便有一缕道则顺着指尖的牵系，透过魂玉渗进灵傀魂印的最深处，像往干涸的土地里滴水，往死寂的符文里埋下一粒种子。
魂玉的温度一点点攀升，从微烫到灼手。
魂印深处，那片沉寂了不知多久的死寂符文，起初只是轻轻震颤，随即便被那苦毒道则丝丝浸染。
符文的缝隙里，一点极淡极淡的意绪慢慢凝实。
它不是喜，不是怒，没有具体的指向，却带着浑沌的、近乎本能的“想要抓住”的茫然。
是五毒之“痴”，是八苦之“求不得”的雏形。
这是第一缕完全属于它自己的、不是外界灌输碎片的情绪。
翠竹下的灵傀猛地一颤。
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缓缓地蜷起了半分。
他原本平视前方的目光慢慢转动，最终落在了不远处青石旁的殷九璃身上。
漆黑的瞳孔里，那点无机质的微光第一次有了焦距，清清楚楚地映出了少女一身紫裙、眉眼明亮的模样。
魂玉骤然发烫，几乎要灼伤人的指尖。
殷九璃屏住呼吸，看着灵傀微垂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那是情绪牵动躯体的、最微小的颤动。
殷九璃忽然笑了，眉眼弯起，带着魔女特有的狡黠与得意。
“我就说，区区无情二字，怎么可能堵死本魔女的道。”
风穿竹林，叶影婆娑。
月光落在灵傀的侧脸，将他眼底那缕极淡的痴意，揉进了漫山的竹色里。
竹梢忽的微微一沉，一道青衫身影已静立其上，林烬垂眸俯视着青石旁神采飞扬的少女，语气淡如夜风，“能跳出七情六欲的窠臼，以五毒八苦叩开无情之物的灵智，尚可。”
殷九璃猛地抬首，见是林烬，方才还张扬的笑意不由敛了两分，仍压不住眼底的得意，翘着唇道，“那是自然。”
她顿了顿，又好奇反问，“你一直在旁看着？”
林烬身形微动，已落在她身前三尺处，他目光掠过那具编号三十七的灵傀，此物仍维持着转头的姿态，指节微蜷，瞳孔中那点痴意未曾散去，原本冰冷死寂的傀儡气机里，竟缠上了一缕若有若无的情绪道韵，再不是纯粹的死物。
“这具三十七号，便送你了。”林烬指尖轻点，一枚主魂印便从灵傀眉心飘出，悬在殷九璃面前，“基础操控法门已印在印中，至于完整的傀道炼制法门，待赌战落幕，你若能取得胜绩，我便传你。”
殷九璃眸子骤然亮得惊人，她本就对这能硬抗情绪之道的灵傀垂涎不已，平白得一具已是意外，竟还有完整炼制之法作为彩头。
她一把攥住魂印，凉润玉体贴着掌心，连日参悟的疲惫一扫而空，笑靥明艳，“说话算话？”
“一言九鼎。”林烬淡淡颔首。
得了准信，殷九璃再无逗留之意，她将魂印小心收入储物戒，冲灵傀打了个响指，三十七号便默然移步，立在她身后。
“那我便先行告辞，赌战场上见！”少女语声轻快，紫裙曳着月光，几个闪身便没入竹林深处，连飘散的魔气里都裹着几分雀跃。
林烬立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灵力微漾，一缕细若游丝意蕴悠长的道韵缓缓浮现。
这道韵无形无质，裹挟着七情沉浮、八苦沉淀的厚重感，赫然是一品情绪意境的雏形。
方才殷九璃破局悟道、引动灵傀生情的全过程，落在林烬神识之中，反倒成了他触类旁通的机缘。
五行大道之外，情绪之道以人心为根，以苦毒为骨，竟能于死寂中生生开辟出一线灵机，着实玄妙。
“情绪之道……有点意思。”
林烬掌心一合，将那缕意境收进识海深处，静静温养。
三日后，天道峰山巅。
十二道身影齐齐伫立，气息各成气象，正是此次天洲赌战的全部人选。
山巅云海翻涌，白帝白羽负手立于最前，白衣如雪，周身道韵朦胧，令人看不清其面目轮廓，他目光扫过众人，“入天洲。”
话音落下，场中数人神色微动。
天洲悬于玄沧界十三洲穹顶之上，独立于常世空间之外，自古便是界域边关。
上古年间，轩辕人皇以人皇令立下天契：凡玄沧界修士踏足炼虚境，皆需奔赴天洲，与域外邪族、魔族厮杀，镇守界域之门。
这天契本是顶层修士心照不宣的秘辛，数十万年来鲜少流传于外。
直至数百年前，帝氏人皇重修天契，定下新规：天洲守将可凭累计战功，兑换天材地宝、大道本源，更可换取提前回归下九洲的资格，天契的存在，才渐渐在上层修士圈子里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