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势渐缓，二人身形稳稳落在断崖边缘。
崖边阴影里，一具完好的元婴傀儡静静伫立，正是此前探明入口的那具，一直守在此处等候主身到来。
林烬指尖一动，傀儡化作一道流光收入储物戒，他抬眼望向崖下的洞口，目光微微凝住。
洞口隐在浓密的青绿藤蔓之后，层层叠叠的藤条垂落，将石门遮得严严实实，与周遭古林融为一体，若非傀儡定位，寻常人从旁路过，很难发现此处另有洞天。
不对。
林烬眉头微蹙，那些藤蔓的律动太过均匀，不似植物随风摇曳，反倒像有生命般缓缓起伏。
身旁的殷九璃下意识退了半步，脊背泛起一阵寒意，声音压得极低，“林烬，那……好像不是藤蔓，是蛇。”
密密麻麻，层层堆叠。
青绿色的躯体交缠蠕动，鳞片在暗光下泛着冷润的光泽，粗细不一的蛇身盘绕在石门之上，吐着信子，连呼吸的频率都惊人一致，远远望去，竟与垂落的藤蔓毫无二致，数量之多，足以让人心头发麻。
林烬微微颔首，眸光却沉了几分，“确实是活物的律动。”
可怪事也正在此，林烬神识反复扫过，竟感知不到灵力波动。
这些蛇仿佛只是寻常凡物，可凡蛇绝无可能盘踞在渡劫大能的阵门之外，更不可能承受得住墟煞侵蚀。
林烬闭上眼再睁开，双瞳深处泛起极淡的阴阳鱼纹，太极圣瞳悄然开启。
刹那间，眼前的世界褪去表象，一切虚实皆无所遁形。
哪里是什么蛇。
更不是什么藤蔓。
那层层叠叠、蠕动交缠的青绿躯体，本质上是无数道细密到极致的阵纹，以墟煞为引、地气为墨，在石门之上凝化出的虚实幻象。
每一道“蛇鳞”都是一道微型杀纹，每一次“蠕动”都是阵纹在自行运转。
只要有人敢贸然靠近，触碰到这些幻象，瞬间就会引爆整扇石门的杀阵，万纹齐发，便是化神修士也要被绞成肉泥。
“是阵。”林烬收回圣瞳，“天衍老人的虚实幻阵，以假乱真。”
殷九璃心头一凛，她方才只当是守洞异兽，还在思忖该用火焰还是魔气驱离，竟从头到尾都是阵纹演化的假象。
这等以阵化形、真假难辨的手段，委实骇人。
林烬立在崖边没有妄动，识海深处，禁制剑种微微震颤，散出丝丝缕缕的禁制法理，将石门上流转的幻阵纹路逐一拆解、推演。
不过半炷香功夫，幻阵的运转节律、生克间隙便尽数清晰地映在他的识海之中。
可看清全貌的瞬间，林烬反倒皱起了眉。
不对。
天衍老人乃是渡劫期大能，阵道通神，就算是外门警戒幻阵，也绝不该如此轻易便被勘破。
他虽有禁制剑种傍身，可修为终究只有化神中期，若真是渡劫级别的禁制，别说拆解，恐怕连阵纹本质都看不真切。
“这里应该不是天衍老人的核心洞府。”林烬低声开口，“多半是他座下天衍一脉的修士所留，借了主阵的边角之力布下的分支洞府。”
话音落，林烬周身无相领域悄然铺开，顺着幻阵的呼吸节律，将自身与殷九璃的气息彻底揉进了阵纹之中。
微光一闪，二人身影骤然缩小，化作两条指尖粗细的青绿色小蛇，混在层层叠叠的“蛇群”幻象里，顺着阵纹游走的缝隙，缓缓向石门深处挪动。
这一步走得极慢。
幻阵每三息才有一次极短的开合间隙，错半分便会触发杀纹。
两条小蛇顺着鳞片状的阵纹一点点向内钻，时而停驻，时而潜行，足足耗了一个时辰，才彻底穿过幻阵屏障，抵达石门之后。
刚一踏入，周遭骤然一阵天旋地转，刺目的白光自四面八方涌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殷九璃下意识闭紧双眸，只觉脚下虚空浮荡，仿佛在穿过一层无形的空间壁障。
林烬始终开着太极圣瞳，阴阳鱼纹在眼底流转不休，他清晰地看见周遭空间在折叠、延展，狭窄的石门甬道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不断铺展开来的天穹、大地、山川与河流。
“是小世界……”他低声喃喃，心头微震。
不是山洞石室，竟是一方完整的洞天小世界！
光芒渐渐敛去，脚下传来坚实的触感。殷九璃缓缓睁开眼，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猛地怔住了。
入目哪里是什么洞府石室，分明是一片广袤的天地。
淡青色的天穹悬着一轮不算刺眼的白日，脚下是齐腰深的枯黄荒草，风一吹便翻起层层草浪。
远处丘陵连绵，林木苍郁，更远方的地平线上，甚至能看到一道模糊的城墙轮廓，城郭隐现，俨然是一个完整的国度模样。
他们方才穿过的石门，不过是这方小世界的一处入口。
整座洞府根本是以阵道之力撑开了一方独立天地，藏在沼泽地底。
林烬抬眼望向远方的城郭轮廓，眸光微沉。
天衍一脉的修士，竟在主阵之下藏了这么一方法外天地。
看这规模，恐怕不止藏了传承，说不定连当年天衍老人残部的后手，都一并封存在了这里。
殷九璃很快压下心头震动，天魔殿浸淫多年的定力让她瞬息便冷静下来，抬眼看向林烬，“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是先探周边，还是等其他人汇合？”
林烬眉头微蹙，目光倏地扫向东方天际，指尖轻轻按在她肩头，“有人来了，敛息。”
无相领域悄然铺开，将二人尽数裹住，微光一晃，荒草地上凭空多出两株枝干虬结的苍黑古树，树皮皲裂的纹理、叶片舒展的节律、甚至连周身散逸的草木气息都与周遭环境浑然一体，莫说神识扫过，便是伸手触摸，也绝难辨出真假。
不过数息，三道破空声自远而近，三名身穿浅白长衫的修士悬停在半空，衣襟处绣着暗金八卦纹路，气息规整，显然是同出一脉。
为首那名修士面容精瘦，眸光锐利，周身灵力沉稳厚重，赫然是化神期大圆满的修为。
“子鼠长老，周遭三百里都查过了，没有发现外来者气息。”一名下属躬身回禀。
被唤作子鼠的修士眉头紧锁，神识再度扫过下方荒野，沉声道，“中宫传来消息，外围大阵近日频繁遭傀儡试探，十有八九是天罡塔的人摸过来了，青帝的人最擅长伪装，都给我仔细点，漏了人回去，谁都担待不起。”
“是！”
两名下属应声散开，神识反复扫过每一寸草木，子鼠的目光落在了林烬二人所化的两株古树上，莫名觉得有些碍眼。
他心底烦躁，冷哼一声，指尖一弹，一团赤红天炎轰然坠下，正砸在两株古树之上。
轰隆一声爆响，火光腾起，古树瞬间被烈焰吞噬，不过两息便化作满地飞灰，连半点残渣都没剩下。
无相领域之内，殷九璃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胸腔。
她能清晰感知到那团天炎的威力，足以将金丹修士焚得神魂俱灭，若不是林烬提前以无相之力模拟出树木焚毁的全过程，连灰烬的气息都伪装得分毫不差，此刻二人早已暴露。
直到三道破空声彻底远去，确认对方神识完全撤出这片区域，林烬才缓缓收了无相领域，二人身影重新显现在荒草地上。
殷九璃长舒一口气，抬手按在胸口，看向林烬的眼里满是惊叹，“这是什么道？也太玄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