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夜静立水纹倒影之前，垂眸望向水面映出的自身面容，心头猛地一颤。
他的左眼，当年算计林烬时遭天机反噬彻底失明，多年来只剩一片死寂黑暗，可此刻倒映之中，那只原本浑浊空洞的左眼竟重新亮起澄澈清光，流转着淡金色的天机纹路，正是清虚观传说之中至高传承，清虚圣瞳。
唯独左眼重获光明，右眼依旧是寻常修士的眼眸，一明一平，对比格外刺眼。
“为什么？”陆夜低声自语，心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自始至终只把清虚观当作道途途中一处歇脚驿站，自认长夜过客，从未想过承接一脉兴衰，可清虚祖师却将压箱底的圣瞳传承渡给了他。
大殿之内空空荡荡，方才与他对话的清虚道人虚影早已消散无踪，无人给他半句答复。
就在陆夜心绪纷乱之际，左眼清虚圣瞳骤然发烫，无数细碎道纹在眼底铺开，一幅横跨万古的浩瀚棋局凭空显化在他视野之中。
棋局边角，一道苍老道者身影燃尽自身全部寿元与神魂，以渡劫之躯为筹码，硬生生掀开万古棋局一角，布下层层后手，静静等候今时今日三人赴局。
陆夜望着那道以身落子的虚影，喃喃自语，“你是希望，由我把这盘棋完整走下去？”
他扪心自问，若是换作自己推演天机，算出数十万年后有陌生人需要自己献祭性命方能成全，他断然不会甘愿赴死，可清虚道人却义无反顾，耗尽自身残魂，蛰伏万古布局。
这一刻陆夜才猛然惊醒，这清虚圣瞳根本不是凭空凝练的传承法门，而是清虚道人自身的眼眸，剥离神魂本源，尽数赠予了他。
整片阁楼空间忽然轻轻震颤，墙体、书架、遍地无名坟茔同时化作漫天淡白光点，缓缓消融溃散。
隔壁顾清平的书阁、释无尘的万佛祠也同步亮起破碎灵光，三座承载万古传承的心境洞天，尽数走到消散之时。
顾清平、陆夜、释无尘三人不约而同踏出各自阁楼，在遗迹中央空地汇合。
三人彼此对视，身上皆带着全新突破的道韵，顾清平浩然文气缠绕周身，琉璃圣体脑部本源通透澄澈，释无尘佛光温润，无垢圣体双手流转净化之光，陆夜一身天机道纹隐于眼底，修为稳稳踏入化神初期，左眼圣瞳微光暗藏。
释无尘双手合十，面露困惑，率先开口，“老实说，贫僧参悟万佛祠传承许久，依旧看不懂当下这层层铺垫，不知背后究竟是何等因果。”
顾清平眉头紧锁，心中同样满是迷雾，他虽收下完整书阁道藏，释无尘得燃灯古佛渡世秘法，可二人皆摸不透这片遗迹、三座阁楼存在的真正用意。
陆夜望着二人，喉头微动，几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缓缓出声，“是我清虚观的祖师，清虚道人。”
“清虚观的创始者？”
顾清平与释无尘瞳孔齐齐一缩，神色满是震惊。
陆夜微微颔首，抬手轻轻揉了揉方才重获光明的左眼，顾清平这才留意到，他那只沉寂多年的瞎眼，此刻已然睁开，眼底天机道韵流转不息。
“八十万年前，他以渡劫圣瞳窥见万古时序，算出今日我们三人会齐聚天衍墟，便借这片遗迹布下连环局，等候我们到来。” 陆夜长叹一声，道尽前因。
顾清平恍然大悟，心底生出无尽震撼，八十万年前便能精准推演后世三人轨迹，这份天机推演之力，实在恐怖至极，连忙追问，“他布下的，究竟是什么局？”
陆夜抬眼望向天际厚重墟云，一字一顿，沉声吐出二字，“立道。”
“如今天道本源早已濒临枯竭，快要撑不住了，想要让天地大道重焕生机，世间必须诞生全新的根本道途，旧有的道门、佛门、魔门体系，早已走到末路，再难支撑天地运转。”
“自玄沧界开辟之初，万千生灵修行，皆是无休止汲取天道本源力量，无论是高高在上的永恒大道、至尊大道，还是流传世间的三千大道、旁门小道，一切力量根源，全都取自天道。”
“百万年、千万年、万古岁月，众生只知索取，从无半分反哺滋养，日积月累之下，天道本源持续损耗，早已濒临崩塌殆尽。”
陆夜侧过身，目光落在身侧顾清平身上，“师兄所开创的儒道，便是这天道渴求的新道，儒道以苍生浩然为本，教化万灵，能借众生心念反哺天地，与只知掠夺本源的旧道截然不同。”
释无尘闻言微微蹙起眉头，双手合十，眼底带着几分茫然，“可贫僧修持的依旧是佛门正法，依托古佛慈悲渡化之心，说到底还是旧道范畴，何来新生？”
陆夜垂眸稍加思索，缓缓道出猜想，“或许不必完全割裂旧道，于固有道基之上衍生全新脉络，一样能填补天道空缺？”
话音落下，他又轻轻摇头，“我如今仅仅化神初期，眼界浅薄，看不透更深层的天道玄机，方才这番天地秘辛，全是祖师留在清虚圣瞳之中，借他的眼界传递给我的。”
顾清平眉头舒展，略一沉吟便理清脉络，轻声开口，“这般撼动整个玄沧根基的大事，白帝道主必然早已知晓内情。”
“说得没错。” 陆夜深以为然，想起穹顶之上白衣立身的身影，轻叹一声，“此前四大禁区界主联手截杀道主，再到我们一行人机缘巧合踏入天衍墟，恐怕尽数落在他的布局之内，这些从上古存活至今的顶尖人物，心思深远，个个老奸巨猾，步步皆有算计。”
一番剖析落在耳畔，三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低声轻笑，心中那份面对万古棋局的沉重稍稍散去几分。
.......
天衍城僻静别院。
三日之期转瞬而至，天边刚泛起一层灰白晨光，院门外便传来一阵轻叩之声。
守在院门的罗衍撤去隔绝禁制，门外站着两名寅虎的心腹修士，躬身行礼，面上堆满恭敬讨好的笑意。
“诸位上使，三日时限已到，中宫祭祀大典时辰将近，虎使命我二人前来引路，随我们走后山密道，便可悄悄潜入大殿侧廊埋伏。”
林烬淡淡瞥了一眼门外两名引路修士，心中盘算已定，面上不动声色，“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