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夜孤身一人下了山,步入烬城。
城中人流如织,街道两侧商铺立,叫卖声不绝于耳。
陆夜穿过熙攘的人群,在路边寻了一处还算清净的角落,从清虚道戒中搬出一张木桌、一把藤椅,又取出一杆青布幡旗,往桌前一插。
幡旗迎风展开,上面几个字墨迹淋漓。
算命!
落款小字:青冥剑宗,夜道人。
来往修士多是看一眼便匆匆走过,只是觉得蹊跷,堂堂剑宗什么时候开始摆摊算命了?
直到一个穿着灰布道袍的练气期修士停在了桌前,盯着那杆旗子看了半晌,神色一震,小心翼翼地拱手,“前辈……您是青冥剑宗的修士?”
陆夜靠在藤椅里,眼皮都没抬,只“嗯”了一声。
那练气修士咽了口唾沫,连忙再行一礼,“晚辈周远,敢问前辈,这如何算命?”
陆夜竖起一根手指,声音平淡,“一个人情,你欠青冥剑宗一个人情,免费算卦。”
周远心中一算,青冥剑宗这等庞然大物,他一个练气期散修,能攀上这层关系已是天大的机缘,何况还是免费。
他当即再拜,“请前辈指点!晚辈想问未来如何?”
陆夜左眼的清虚圣瞳微微转动,目光落在周远身上。
常人看不见,但在陆夜眼中,周远周身缠绕着数道因果线,最粗的一根系在他背后某个方向,颜色灰暗,隐隐有断裂之象。
陆夜看了几息,收回目光,淡淡道,“你未来有一劫,防着些你身边的至亲之人。”
周远脸色一变,还想再问,陆夜却已经阖上眼,摆了摆手。
周远只得深深一揖,退了下去,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不多时,又有一人停在了桌前。
这次是个中年汉子,筑基期修为,衣着华贵,腰间挂着一块令牌,上面刻着“赵”字。
他盯着幡旗看了许久,神色间有几分试探,也有几分敬畏,最终拱手道,“青冥剑宗的前辈在此,晚辈赵成,冒昧打扰。”
陆夜没睁眼,“一个人情,欠了便算。”
赵成深吸一口气,显然在权衡。
青冥剑宗在云岚王朝一言九鼎,能欠宗门一个人情,说出去都是资本。
他当即点头,“好,晚辈想问,赵家近况如何?”
陆夜睁开左眼,清虚圣瞳微光一闪,赵成周身因果线尽收眼底。
其中几条粗线纠缠在一起,颜色浑浊,分明是家族内部纠葛之象。
“你身后赵家,三月之内必有动荡,不是外敌,是内争。”
赵成浑身一僵,瞳孔骤缩。
赵家他再清楚不过,如今家主年迈,几位嫡子明争暗斗已久,只是表面上还维持着体面。
这话从一位青冥剑宗前辈口中说出,分量全然不同。
他喉头滚动,郑重一揖,“晚辈……谢前辈指点。”
陆夜已经重新阖上眼,摆了摆手,示意下一个。
赵成退到一旁,取出传讯玉符低声说了几句。
不到半个时辰,烬城里便传开了,青冥剑宗有位前辈下山了,在城南摆摊,只收一个人情,免费算卦。
起初众人还将信将疑,可赵家那位是出了名的谨慎,连他都郑重其事地行礼离去,便由不得人不信。
加之周远那头也在茶楼里跟人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番“夜道人”的眼神如何慑人,一传十,十传百,第二日天还没亮,陆夜那张桌子前便已经排起了长队。
陆夜依旧靠在藤椅里,眼皮都没怎么抬。
人多了,他才懒洋洋地竖起三根手指,“一日三卦,多者不接。”
众人面面相觑,又不敢多言,只老老实实排着。
毕竟是青冥剑宗的人,谁敢催促?
第一卦是个开药铺的老妇人,问子孙前程。
陆夜看她一眼,道,“你孙儿下月出门,走水路,别让他去。”
老妇人浑身一颤,连连称是。
第二卦是个独行的剑修,问修行瓶颈。
陆夜只说了一句,“你道心有瑕,斩了那段旧情,自然通了。”
剑修愣了许久,深吸一口气,重重一抱拳,转身便走,背影竟似轻松了几分。
第三卦是个锦衣少年,看衣着是某家子弟,问家业兴衰。
陆夜看了他片刻,道,“你家中三月内有一场分家之祸,想避,便把最贪的那个送走。”
少年脸色白了白,咬着唇走了。
三卦结束,陆夜便收了旗子,桌椅一并收入道戒,不管身后多少人哀求,头也不回地往山上去了。
五日间,他只算了十五卦。
可这十五卦传出去的消息,却像石子投入湖面,涟漪一圈圈扩散。
烬城里几大家族的族长都收到了消息,有人将信将疑,有人连夜召集族中长老议事。
……
五日后,南海深处。
青冥舟停在一片冰川前。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冰原,苍蓝色的冰层叠压十万年,在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古老肃杀的道韵,仿佛整片天地都被冻结在上古岁月里。
轩辕知意站在舟首,浅青色裙摆在凛冽的寒风中猎猎作响,她眯起眼感受着空气中那股极寒道韵,轻声道,“好重的极冰道韵……这禁制要是硬闯,化神修士进去也得冻成冰雕。”
远处的冰峰跟插在地上的断剑似的,尖儿戳在云里,隐约能看见半截破殿檐挂在上头,那就是冰神殿。
寒风刮过来跟带刀子似的,刮得人脸疼,林烬一头白发上挂满了细冰碴,看着跟撒了层糖霜似的,林烬蹲在冰面上戳了戳,指甲盖里都塞了冰碴。
轩辕知意拢了拢被风吹得乱飞的鬓发,跺了跺冻得发麻的脚,笑道,“这鬼地方比咱们道宗后山的冰窟窿还邪乎,我刚才运了下道韵,差点被冻住,你确定能进去?”
她说话温温柔柔的,眉眼弯着,可手里那杆九煌枪往冰面上一杵,枪身上的金色纹路转了一圈,周围的寒气直接被逼退了三尺,哪有半点柔弱的样。
林烬看着轩辕知意手中的长枪,调侃道,“花峰主给你打造的新枪很不错啊。”
轩辕知意翻了一个白眼,“还不是你把我的破穹打碎了........”
林烬抬起头,发间的冰碴簌簌往下掉,看向冰川方向,“应该能进去吧,这禁制看着唬人,其实就是个编得密的大网,我先把线头找着,不然一脚踩炸了,咱俩回去就得喝清辞熬的姜汤,那玩意辣死人。"
林烬说着就站起身,双眼一圈七彩光晕淡淡浮现。
自从双眼本源强化后,林烬的太极圣瞳,不对,如今.........已经可以称作混元圣瞳。
阴阳五行,尽在眼中!
混元圣瞳里七彩瞳膜化作紫色,脚边一圈灰黑色的归墟意顺着冰缝悄没声往地下钻,那些泛着蓝光的禁制纹路碰到黑气,嗤一声就消了。
林烬走得慢悠悠的,每一步都踩在冰面的节点上,半盏茶功夫就开了百十丈的路。
轩辕知意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看着他后背笑,“听说你当年找石峰主学了很长时间的阵道,学的不错嘛。”
林烬脚步都没停,头也不回地嘟囔,“那是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