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沧海赤足踏在冰面上,灰白道袍的袍角拖过冰层,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胸口的法则裂痕里,黑色邪气缓缓蠕动。
“天契束缚,老夫动不得任何人,归来之后才知道,千黎阁早在八百年前就毁于宗门仇杀……仇家也早死绝了,连个能让我动手的对象都找不到。”
“前辈在天洲战场上是何身份?”轩辕知意枪尖垂在身侧,温婉地问道。
柳沧海抬头看了一眼殿顶残破的冰檐,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久远的神色,“天罡塔执事,跟随天异星尊驻守第七界防线三千年。”
“后来第七界失守,老夫率部突围,受了这道伤,被送回天洲修养,一养就是四百年,伤没养好,停战的消息先到了。”
他说完,自嘲地笑了笑,“说来可笑,老夫在天罡塔待了三千年,到头来连塔主的面都没见过,三十六天罡星尊,也只见过天异星尊一人。”
林烬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没变,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天罡塔。
这三个字落进林烬耳朵里的瞬间,胸腔深处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青元祖师的基业,那面旗子上写的是祖师的名字。
天罡塔的人流落至此,受了道伤,他若袖手旁观,将来见了青元祖师,他连头都抬不起来。
“前辈这道伤……”轩辕知意眉心轩辕图腾微微一亮,造化道韵探出一丝触及柳沧海胸口的法则裂痕,随即收回,脸色微沉,“邪气已经侵入道基了,再拖下去会伤及神魂本源。”
“老夫知道。”柳沧海摇头,“这邪气是天洲战场上特有的秽气,寻常手段驱除不了,万古玄冰只能压制,不能根除,老夫本想着在此地再养个几百年,若能自行愈合便好,若不能……”
轩辕知意好奇问道,“天罡塔没有为你治疗?”
柳沧海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疲惫,“需要大乘修士,才可为我根除,我不过一个炼虚初期修士,若要劳烦大乘天尊特意为我跑一趟,我心中有愧。”
“当年天洲战场战况紧急,每一个天尊都是重要战力,岂可为了救我一人而离开驻点?那样子,我是罪人啊。”
轩辕知意闻言,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林烬。
林烬站在原地,微微皱眉,大乘才能治……可他不是大乘,但他修的是涅槃大道。
“前辈。”林烬开口,“我试试吧。”
柳沧海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道子殿下?”
“我修的道,叫涅槃。”林烬在冰面上盘膝坐下,与柳沧海相对,掌心朝上,一缕金色的道韵自指尖升起。
“涅槃者,死而复生,缺而补全,前辈这道伤,邪气是外因,法则断裂是内因,寻常手段分不出邪气与道基的界限,但我可以。”林烬顿了顿,“我会把前辈的道基从头到尾重炼一遍,过程会很疼,比死还疼,但疼完之后,伤就好了。”
柳沧海看着那缕金色的道韵,浑浊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他活了六千余年,见识不可谓不广,可这种性质的道韵,他从未见过,不是五行,不是阴阳,不是空间,不是时间……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
“道子殿下……”柳沧海沉吟了片刻,“老夫这条命不值钱,若治坏了殿下你的道基,那便是老夫的罪过了。”
“不会。”林烬摇头,混元圣瞳中七彩瞳膜缓缓流转,“我自有分寸,师姐,你来稳住他的气脉,确保涅槃道韵只作用于他一人,若过程中出现意外,你来兜底。”
轩辕知意点头,九煌枪往冰面上一顿,秩序领域无声张开,将整座冰殿纳入规则的庇护之下。
造化道韵如丝如缕地探出,顺着柳沧海的经脉游走,气运之力在冥冥中拨动着什么,让那些躁动的邪气暂时安静了下来。
“前辈。”林烬掌心那缕金色道韵缓缓靠近柳沧海胸口的法则裂痕,“我要开始了。”
柳沧海看着他,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最终闭上眼,郑重地点了点头。
金色的涅槃道韵触碰到了法则裂痕的瞬间,整座冰殿都为之一震。
万古玄冰散出的幽蓝光芒在金色道韵的影响下微微泛白,像是被净化了一般。
黑色邪气像是遇到了天敌,疯狂地从裂痕深处涌出,试图抵抗,可金色的道韵如潮水般漫过,所过之处黑色邪气无声消融,连一丝残渣都没留下。
柳沧海的身体剧烈震颤起来,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灰白道袍,那种痛是道基本源被从头到尾重炼的痛,是每一寸法则、每一条脉络、甚至每一个构成他存在的“概念”都被撕开再重组的痛。
可柳沧海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三千年的天罡塔生涯,三千年的战场磨砺,这点痛,他忍得住。
林烬垂眸坐在对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的专注凝成一线紫芒。
混元圣瞳将柳沧海道基的每一处断裂都映得纤毫毕现,掌心涌出的金色涅槃道韵稳而绵长。
肺脏本源的混元道息在体内缓缓流转,天地灵力如涓流般自行汇入丹田,肝脏本源强化的气海浩瀚如渊,再大的消耗也能即时补足,根本不存在枯竭之虞。
三个时辰过去,柳沧海胸口的法则裂痕已经收窄了七成,残余的黑色邪气在金色道韵下无声消融。
林烬的脸色白了几分,但呼吸依旧平稳,指尖的涅槃道韵没有半分衰减,只是偶尔微顿,调整着力道作用的位置。
“还有三成。”
柳沧海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好”字,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道基在被一点点修补,那种撕裂后的重组感虽然痛,但带着一种久违的完整感,像是一具破碎了的瓷器正在被重新粘合。
轩辕知意站在两人身侧,九煌枪横在身前,造化道韵无声流转,将柳沧海体内可能失控的气运波动一一抚平。
她看了林烬一眼,没说话,只将秩序领域的覆盖范围又收紧了半分,确保外界的寒气不会渗入干扰疗伤。
又过了一个时辰,林烬掌心金光骤然一收,涅槃道韵如潮水般退回体内,他长舒一口气,眼底的紫芒渐渐散去,垂眸扫了一眼柳沧海的胸口。
法则裂痕已经彻底消失,黑色邪气涤荡殆尽,柳沧海的道基完好如初,甚至比受伤前还要凝实几分。
柳沧海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抬手按了按,感受着道基中久违的流畅感,浑浊的眼底有光亮起,他抬头看向林烬,嘴唇动了动,最终只郑重地行了一礼,没说感谢的话,这种恩情,说一句谢谢太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