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外,霞光初染。
三艘庞然大物悬停半空,长生教的青蘅仙舫通体青木,生机盎然,船舷垂下藤蔓,天璇圣地的星澜宝艨星轨流转,清冷华贵,而天荒圣地的曜日神舟,被齐荒抬手一挥,先回荒洲复命。
灵力轰鸣,两艘飞舟缓缓拔高,撕开云层,朝北境破空而去。
下方,青冥剑宗在晨光里越来越小,淡金色的护宗大阵如倒扣的琉璃碗,静静笼着那一方天地,南海深处,幽暝吞影鲸庞大的背鳍偶尔浮出水面,又沉入墨蓝。
甲板上,玉长生蹲在沈清辞旁边,小心翼翼戳了戳林霁生的脸蛋,被小家伙一口咬住手指,也不疼,只笑得见牙不见眼。
一个月后,众人抵达古洲玄水道观,将沈清辞放下后,众人继续北上。
飞舟破云而行,又是两月光景。
中洲地界灵气远比苍洲醇厚,摇光域的日光都显得更亮些。
玉长生趴在船舷上,忽然神秘兮兮凑近林烬,“老大,你知不知道顾清平最近在干什么??当初你们天衍墟捞出来那批三魂七魄不全的人族,道主全丢给他,让他搁这儿教化,你去看看就知道,那光景……啧啧。”
林烬指尖一顿,天衍墟归来后,已近一年。
那些被天衍老人创造出来、三魂七魄不全的人族,被白帝一并安置在摇光域,交由顾清平教化。
“去看看。”林烬道。
青蘅仙舫微调方向,星澜宝艨跟上,两舟悄无声息落在距青苍山百里外的空坞,谢伶嫌闷不愿动,墨轩逸留守飞舟调度,只林烬、齐荒、玉长生、李扶摇四人沿山道步行而上。
青苍山旧日的朱门血迹早已被雨水冲净,如今沿路是新辟的田垄,土坯房稀稀疏疏冒着炊烟。
山脚下是一片被铲平的广阔土场,在正中垒了个三尺木台,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约莫有几万,大多是粗布短打的凡俗面孔,也有不少眼神发直、嘴角流涎、反应慢半拍的,正是从天衍墟救回的残缺生灵。
粗略算来,这荒芜了几百年的顾家故地,竟真聚起了五十万烟火气。
四人没惊动任何人,拣了广场最后排的石墩坐下。
台上,顾清平一袭儒白长衫,长发用一根木簪束着,手里握的是一截石笔,他身前悬着一面光幕,是他以光明意境凝出的投影。
字不大,但可以清清楚楚映在每个人眼前的虚空中,哪怕坐最后排的老妪,也能看得一字不差,这是顾清平担心有人眼睛不好,看不清,特意以光明意境开发的一些小手段。
顾清平此刻正在教最基础的字。
“人。”顾清平一笔一划在石板上写,投影里那个“人”字便悬在半空,一撇一捺,端正舒展。
“一撇是脊梁,一捺是本分,先学会写‘人’,才配谈别的。”
台下有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魂魄缺得厉害,眼神懵懂得像孩童,握着炭条在泥板上画了半天,画出个歪扭的叉,旁边有人笑,汉子急得脸通红。
顾清平走下台,蹲到他身边,没半分不耐,握住那只粗糙的手,带着他慢慢拉出一撇,“对,这样,稳住。”
又引着捺下去,“你看,这不就站住了?”
汉子盯着泥板上那个终于像样的“人”字,咧开嘴傻笑,哈喇子掉在炭灰上,晕开一个小黑点。
顾清平掏出一方帕子,先给他擦了下巴,又轻轻抹了抹泥板,没嫌脏,只温声道,“能站住,就是好字。”
顾清平起身,走到靠边的一个小丫头面前,丫头约莫七八岁,魂魄缺失严重,总爱伸手抓旁人的炭条。
顾清平没喝止,蹲下身,在她泥板上写下一个“礼”字,光幕里一撇一点,被他简化成最直白的话,“手里的东西,别人没点头,就不能拿,抢了,手会疼,心也会黑一小块。”
他捏着丫头脏兮兮的食指,轻轻在自己手背上碰一下,“要这样,先问一句‘能给么’,这叫礼。”
丫头眨巴着眼,似懂非懂,松开了正揪着邻座衣襟的手。
另一侧,一个干瘦的老翁佝偻着,浑身哆嗦,嘴里反复念叨“怕……怕……”。
顾清平走过去,握着石笔,写下个“安”。
光字悬在老翁眼前,顾清平指了指老翁的心口,又指了指天上,“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顾先生个子还行,暂时死不了,你屋里就安全。”
老翁愣愣地看着他,哆嗦缓了些,颤巍巍学着写,笔画歪得不成形,但一笔一划,写得极慢。
整个下午,顾清平就在这一方土台上来回走。
有时弯腰拾起滑落的炭条,有时帮人捋顺打结的头发,有时只是站在那儿,陪一个半天憋不出一个字的妇人安静地坐一会儿,他声音一直不高,像溪水流过石子,把那些早已被修真界遗忘的、最浅显的道理,一遍遍揉进这些破碎的魂里。
日头斜到山脊,光幕里的字迹被镀上一层橘边,顾清平合上石板,拍了拍袖口沾的笔灰,对台下道,“今日就到这儿,回去把这字挂在门框上,鬼怪不认字,见了‘人’字,就不敢进来捣乱了。”
人群哄哄然起身,互相搀着,拖着迟缓的步子散进暮色里,土场上留下一串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和泥板上一个个歪歪扭扭的“人”。
直到场中空了,顾清平才转身,掸了掸衣摆上的尘,朝广场最后排那四个身影看去,暮光里,他脸上没什么波澜,只眉眼弯了弯,像是下课见几个迟到的学生,语气寻常。
“坐这么远,怕我点名提问?”
玉长生挠着后脑勺,嬉皮笑脸地凑上去拱手,“诶,不敢不敢,顾老师,学生这厮有礼了!”
顾清平身形一晃,下一瞬已落在石墩空位上,儒衫下摆沾着几点泥星,也不拂,只先抬眼看了看林烬,才轻声问,“怎么想着来看我?前阵子听说天魔殿要报复你,为的是毕东甫那笔账,可了结了?”
林烬点头,“劳烦师兄挂念,已经解决了。”
顾清平眉一扬,眼底亮了亮,抬手拍了拍林烬肩,“我就知道你可以,能把天魔殿打得铩羽,硬生生让他们退了,不错。”
笑意淡了些,顾清平望向远处正往土坯房挪的背影,“我这儿,就没这么痛快了。”
他微微一叹,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口沾的粉笔灰,“道主送过来的人,三魂七魄大多不全,好些只剩一魂两魄,运气些的也不过两魂四魄。”
“灵慧不全,学了的东西,睡一觉就空了,气魄缺了,冷热不知,大冬天光脚跑也不知道冷,力魄弱,站都站不稳,教个握笔,得扶半日,中枢、精魄、英魄、天冲……缺的缺,断的断,他们连怕都觉不出,连高兴也尝不到味。”
顾清平指了指刚才那个咧嘴傻笑的汉子远去的方向,“今日教会他写‘人’,明日兴许就忘了笔往哪头捏,教了三个月,才凑出五个字能认全。”
暮色沉下来,土场边野草里虫鸣细响,林烬静静听着,半晌,嘴角弯了弯,“可师兄还在坚持,不是吗?”
顾清平也笑,随手从袖里摸出块干硬的面饼,掰了一半塞嘴里,嚼得慢,“那是自然,字总归要一笔笔写,人总归得一个个教,开了头,就没道理半道撂挑子。”
旁边齐荒摸了摸鼻子,没插话。
李扶摇看着远处房舍里亮起的豆大火光,指尖星纹暗了暗,玉长生收了嬉笑,托着腮,盯着台上那道尚未散尽的“人”字光痕,轻声嘟囔,“真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