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了顾清平一日，林烬四人辞别，飞舟拔高，穿过摇光域、开阳域，一路往北。
行至玉衡域上空时，墨轩逸走到舷边林烬身旁，递了盏灵茶，语气平常，“道长生祖师这段时间好像就在长生教，你要不要……”
林烬挑眉，“好像？”
墨轩逸微微一叹，捋须道，“他让我问问你，愿不愿意去做客。”
林烬摇头，茶盏轻放回案，“以后再说吧。”
墨轩逸笑了笑，没再多劝。
飞舟继续往北，入玉衡域腹地，两舟缓缓减速。
玉长生扒着青蘅仙舫的栏杆冲林烬挥手，“老大，我就不送去道山了！长生教还有一堆破事等我回去收拾，有事烧我传讯符，立马到！”
说完冲林烬抱拳，又朝李扶摇胡乱拱了下手，青蘅仙舫调头，化作青虹往东南落去。
谢伶被墨轩逸拎着后领，骂骂咧咧，“你轻点！我自己会走！”
两人一道在玉衡域最大的渡口下了飞舟，很快混入人流。
不久后，李扶摇控着星澜宝艨，在道城外百里处的空域缓缓悬停，他抬手打出几道法诀，飞舟舱门开启，留在船上的四位炼虚长老无声领命，退入静室，留守舟中。
“走吧，我们进去。”
李扶摇收了御舟的霞光，与林烬、齐荒二人并肩，沿着青石古道，朝山脚那座沉寂的雄城走去。
道城依旧，城门口人来人往，进出有序，三人混在人流里，没刻意散出气息，守门弟子只当是寻常来访的世家子弟，验过引道符便放了行。
穿城而过，石阶渐陡，引道峰的白玉牌坊立在阶顶，峰上接引殿灯火初上。
再往上，山门大阵的淡影横在面前，李扶摇止步，侧身看向林烬，“送到这儿，我便不进去了，道门清净地，天璇的人进去，总归不方便。”
齐荒也点头，“我在山下茶棚等你，办完事喝一杯。”
林烬颔首，独自踏过那道无形的阵门，身影没入云雾缭绕的山道深处。
林烬才踏到天道峰山脚下的青石阶，身侧空间无声裂开一道细缝，一只手直接扣住他肩膀，光影一晃，再睁眼时，人已立在峰顶天道殿内。
殿中主位上，白羽一袭白衣，正笑眯眯看着林烬。
两侧依次坐着道宗诸峰之主：问道峰玄清、剑道峰剑凌天、五行峰玄钧、妖道峰未央、器道峰花满楼、阵道峰石破天、药道峰苏禾、符道峰洛灵。
林烬嘴角微抽，上前微微一礼，“见过诸位前辈。”
未央一身红裙如火，直接凑了过来，纤细手掌贴上林烬额头，指尖灵光一触，原本收敛无痕的烬王印骤然浮出，金光微闪。
未央惊呼一声，“真的是天道封王啊！！！”
说着手又往下滑，捏了捏脸，林烬无奈，轻咳一声，未央才讪笑收回，调侃，“小林子，皮肤保养得不错……”
旁边洛灵着浅青道裙，声音清泠如泉，“上一个被天道封王的，还是上古时代的事了。”
林烬闻言，看向白羽，“峰主，此事.......”
白羽抬手，压下几分笑意，“不必有什么负担，这也是人皇的一点心意，收下就行。”
林烬垂眸沉思片刻，再抬头，“弟子心中有疑惑，想请峰主解惑。”
白羽眉眼温和，“可以，你问。”
林烬脑中思绪翻涌，许多旧事在这一刻串成了线。
他对玄沧圣朝的芥蒂，最早都来自秦王秦侗。
千年来，秦侗步步为营，布局蚕食道门根基，手段偏激狠辣，玄沧圣朝要一统人族，这任务落在秦侗手上，成效显著，却也让道门与玄沧圣朝离心。
后来玄沧圣朝二皇子帝昭与天枢圣地圣女月清寒大婚，林烬去天擎古城赴宴，以无相意境复刻帝昭，替他赴了皇室家宴。
席间对上当时的七皇子帝承泽，林烬动了紫极龙皇诀的极致秘术，君临天下。
那一战后被召入宫，御书房里，人皇明明看破了林烬的伪装，却始终未点破，只摊开一幅天洲舆图，讲起域外人族的窘迫，也第一次向林烬递出橄榄枝。
也是那一次，林烬才知道，三万年前，青元祖师曾隐去修为，扮作落魄私塾先生，考举入京，成了太学院经义导师，而彼时的人皇，便拜在青元门下。
从那以后，林烬对玄沧圣朝的看法，悄然变了。
再后来道子决战，轩辕知意、陆夜、桃雾雪三人合力战林烬，终局时轩辕知意施出道宗秘法“渡玄途”。
渡玄途，能接引他人道与力，暂融一体，代价极大，虽最后轩辕知意依旧败了，可那种将众力归于一人之身的法门，在林烬心里留了痕。
直到今日，被封烬王，道宗态度温和得反常。
林烬又想起燕离曾说的人族五帝格局：青帝坐镇天罡塔，白帝坐镇道山，苍帝坐镇灵山，黑帝坐镇天魔殿，而玄沧圣朝供奉的“紫帝”，是虚构的。
三万年前，邪族大举入侵天洲，彼时人皇即位不过七千年。
为立威，更为补全战场缺口，玄沧圣朝七位渡劫老祖联手，布下九天紫霄大阵，拼得三人当场陨落，才斩出那道震慑八荒的一剑，诛杀邪族两位老祖。
事后为防诸势力瓜分玄沧，圣朝捏造出“紫帝”这一尊无敌战神，瞒了天下三万年。
而所谓九天紫霄大阵，说穿了，不过是将七人之力，灌入一人之身。
林烬抬眼，目光落在白羽脸上，问出了口，“三万年前，玄沧圣朝的那一战，所谓的九天紫霄大阵，实际上，是不是就是我道宗的秘法，渡玄途？”
话音落下，殿内一静。
白羽原本慵懒靠着椅背，闻言微微坐直，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认真打量林烬，“你是如何能想到这一点的？”
没有否认，没有回避，这句反问，已是默认。
三万年前的紫霄大阵，的确脱胎于渡玄途，玄沧圣朝那七位老祖借的，是道宗的路。
道宗对玄沧圣朝，自始至终，是扶，而非阻。
天道殿内，诸峰主神色各异，无人出声打断。
林烬站在殿心，眉心那点金印，又缓缓隐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