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塔克大厦顶层客厅浸在午后阳光里,落地窗外是纽约城标志性的天际线,漂亮得像明信片。但屋里的氛围跟这景致完全不搭——茶几上摊着几十份泛黄文件、缩微胶卷复印件、手写笔记,甚至还有几盘老掉牙的录音磁带。空气里飘着旧纸张的霉味、咖啡的焦香,还有种绷得紧紧的、一触即发的压抑感。
托尼·斯塔克没穿西装领带,就套了件皱巴巴的灰色T恤,眼底下挂着两道深黑的阴影。他站在吧台后倒了两杯威士忌,却一口没碰,就那么盯着琥珀色的酒液发愣。
林逸坐在对面沙发上,看着他。胸口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阳光透过玻璃幕墙晒在身上,带来一丝缓慢又持续的暖意,像是在慢慢修复伤口。他在这儿坐了十分钟,托尼一句话没说,光反复翻那些文件,指尖捏得都发白了。
“1974年9月,”托尼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博览会开幕前俩月。安东·万科主动找我爸,给了反应炉的改进方案。我爸在实验室日志里写:‘苏联人的思路野得很,但确实是天才。要是能把能量输出稳定性再提3%,整个项目能提前两年成。’”
他拿起一张照片,是霍华德·斯塔克和安东·万科的合影,在某个实验室里,俩人都穿白大褂,背景是早期的方舟反应炉原型。照片是黑白的,但能看出俩人脸上涨满了兴奋劲儿。
“他们一块儿干了六个月。我爸出资源和理论框架,万科解决工程上的难题。1975年3月,原型机试跑成功,输出功率比预期还高5%。我爸提议联名发论文,共享专利,甚至想过开家合资公司。”托尼的手指划过照片上万科的脸,“结果到了1975年4月,啥都变了。”
他推过来一份文件,封面印着神盾局的鹰徽,标着“机密”俩字。林逸翻开,里面是霍华德和亚历山大·皮尔斯的会议纪要,日期是1975年4月12日。
“……万科同志的忠诚度存在根本性问题。他对苏联体制的批评已经超出学术讨论范畴。斯塔克博士,我必须提醒你,再跟这人合作,不光会危及反应炉项目,搞不好还会被解读成背叛自由世界的价值观。世界安全理事会希望你做出明智选择。”
文件末尾是霍华德的签名,旁边还有一行手写批注:“已与万科博士终止合作。建议遣返处理。霍华德·斯塔克,1975年4月15日。”
“遣返处理。”托尼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冷得像冰,“不是‘安排回国’,也不是‘提供协助’,是‘遣返处理’——跟处理一件有问题的货物似的。”
他又递过来另一份文件,是中情局的解密报告,日期是1975年5月。“安东·万科和他家人5月3号到了莫斯科。转天,万科就被克格勃带走了,再也没消息。他老婆柳德米拉一周后‘心脏病突发’死了,独子伊凡送进了国家孤儿院。备注就俩字:案件结清,无需跟进。”
“结清。”托尼的手指重重敲在最后俩字上,力道大得差点戳破纸,“一条人命,一个家,就这么‘结清’了。而签下‘遣返处理’的,是我亲爹。”
他抬头看向林逸,眼里是林逸从没见过的痛苦和迷茫。
“他签了字,林逸。他肯定知道万科回去会遭遇什么,克格勃的审讯,他家人的下场,他都清楚。可他还是签了。就因为皮尔斯说这是‘明智选择’?就因为政治压力?还是说……他怕万科分走荣誉,怕‘斯塔克’这名字旁边,多了另一个发明者?”
林逸没说话。他看着那些文件,看着照片上霍华德年轻的脸,看着托尼眼里那个正在崩塌的父亲形象。过了会儿,他才开口:
“你问过贾维斯吗?”
托尼愣了下:“啥?”
“你没问问贾维斯,你爸的私人记录里,关于万科还有啥没写的?”林逸的声音很平静,“公开文件只会给你看他们想让你看的。但私人记录——人独处时写下的东西,往往更接近真相。”
托尼盯着他看了几秒,转身走到客厅中央,对着空气说:“贾维斯,调出我爸1975年4月的所有私人日志、没发出去的信,还有……加密备忘。”
“正在调取,先生。”贾维斯的声音响起。客厅中央展开全息投影,密密麻麻的时间轴和文件图标跳了出来。托尼快速滑动,停在几个标着红色加密标记的文件上。
“解密,最高权限。”
文件展开,是手写日记的扫描件,霍华德的笔迹潦草,透着股藏不住的情绪。
“4月10日。安东今天又聊起苏联体制的事,说科学不该有国界,政治把啥都搅浑了。我其实挺同意,但不敢说。皮尔斯下午又来‘拜访’,话里话外全是威胁,说斯塔克工业明年的国防订单,要重新评估了。”
“4月13日。跟皮尔斯吵翻了。他暗示万科是双重间谍,说中情局有‘证据’,我让他拿出来看看,他又支支吾吾的。压力越来越大,董事会也开始瞎打听。玛利亚挺担心我,说我最近总做噩梦。”
“4月14日。安东提了个主意,说我们可以偷偷接着研究,不公开,不署名,只要能把反应炉做出来就行。他说:‘历史会记住我们,哪怕现在没人知道。’我有点动摇了。可下午,皮尔斯带来了世界安全理事会的‘建议书’——要是再跟万科合作,斯塔克工业就得丢了所有政府合同,我也得从神盾局顾问委员会滚蛋。他说:‘霍华德,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怎么选。’”
“4月15日。签了字。感觉自己跟刽子手似的。给安东留了一笔钱,走瑞士账户转的,可他八成收不到——皮尔斯肯定会拦下。喝多了,对着安东的照片说对不起,可对不起有个屁用?”
日记到这儿就断了,后面几页被撕掉了,边缘参差不齐。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托尼站在全息投影前,一动不动。阳光照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林逸看见他的手指在发抖,下巴咬得紧紧的。
“他留了钱。”托尼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他试过的。可皮尔斯给截胡了。所以他不是完全无辜,但也不是……不是那种冷血的背叛者。他就是……在压力和恐惧面前,选错了路。”
“而且他后悔了。”林逸补充道,“日记里全是后悔。”
“后悔没救万科,没救他老婆,没救下伊凡。”托尼转身拿起那杯没动过的威士忌,一饮而尽。酒精让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血色,可眼神还是空落落的。“而伊凡·万科,那个在孤儿院长到三十四岁、被仇恨喂大的孩子,他毁了我的博览会,差点杀了罗德,还差点毁了半个纽约。就因为他爹死了,我爹却活着,还成了英雄。”
他放下杯子,玻璃撞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所以我该恨谁,林逸?恨皮尔斯?恨我爹?恨万科?还是恨我自己,恨我姓斯塔克,恨我享受着我爹用妥协和污点换来的财富和名声?”
林逸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阳光透过玻璃,在俩人之间投下一道光柱,尘埃在光里轻轻飞舞。
“你可以恨皮尔斯,毕竟是他操纵了这一切。你可以理解你爹,他是被胁迫、被蒙骗的,而且为此痛苦了一辈子。你也可以可怜万科,他就是个被仇恨吞噬的受害者。托尼,你想怎么样都行,但别恨自己。因为你不是你爹,不是皮尔斯,也不是万科。你是托尼·斯塔克,你能选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托尼看着他,看了好久。然后,他慢慢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却很真实。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烦你这股子……该死的、不合时宜的清醒。”他说,声音有点哽咽,“但你说得对。我能选。”
他走回茶几旁,开始收拾那些散落的文件,动作很慢,却很郑重。
“我要查清楚皮尔斯到底干了些什么,不只是1975年的事,是所有事。我要找到证据,把他从那高高在上的位置上拽下来。而且,”他顿了顿,看向林逸,“我要找到伊凡·万科,不是要杀他,是……是想让他知道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