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到布鲁克林这栋老公寓的第三周，娜塔莎在楼梯上跟史蒂夫·罗杰斯撞了个正着。
说得再准点，是“娜塔莉”撞上了“史蒂文”——他跟邻居们打招呼用的化名。周三晚上七点来钟，娜塔莎提着从街角印度餐馆买的外卖，正慢吞吞爬楼梯回三楼。她穿了件图书馆管理员标配的深蓝色连衣裙，平底鞋，头发松松挽在脑后，一脸下班后人都快散架的疲惫样。走到二楼拐角，差点一头扎进个宽厚的胸膛里。
“抱歉抱歉——”她往后退了半步，抬头一瞧，当场就愣在那儿了。
史蒂夫·罗杰斯就站在面前，手里也拎着个外卖袋。灰色T恤配牛仔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着跟任何一个刚下班回家的年轻人没两样——当然，得忽略他那过分标准的体格，还有那张她在神盾局档案里看了无数遍的脸。
“该说抱歉的是我，没留意脚下。”史蒂夫的声音温温和和，带着点礼貌的笑意，“你是新搬来的？三楼的福克斯夫妇？”
娜塔莎的大脑在0.3秒内完成了从震惊到伪装的切换。她调整了下表情，嘴角勾起个略显羞涩的弧度，声音放软：“我叫娜塔莉，娜塔莉·陈。我们上个月刚搬来的。”
“史蒂文·罗杰斯。”史蒂夫伸出手。他的手又大又暖，握手时力道刚好——够友善，却不过分用力。“我住二楼203，欢迎你来这儿。”
“谢谢。”娜塔莎收回手，拎了拎手里的袋子，“买了点咖喱。我丈夫他……工作一忙就忘了吃饭，得给他带点回去垫垫。”
“印度菜？是玛哈尔那家的吧？”史蒂夫眼睛亮了下，“他家黄油鸡味道真不错。”
“买了咖喱羊肉和馕饼，还没试过呢，闻着倒是挺香。”她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我丈夫是自由撰稿人，大多时候都在家工作。要是你听见楼上有动静——敲键盘啊，或者他来回踱步琢磨文章——你可别介意，我回头就让他铺块地毯。”
史蒂夫笑了，那种让人一看就忍不住放下戒备的真诚笑容。“没事儿，我睡眠好得很。而且……”他瞥了眼楼梯上方，“我也常晚上睡不着，起来画画。这么说起来，咱们也算扯平了。”
“你是画家？”
“算是吧，接点儿插画的活儿，偶尔去社区中心教老人们画水彩。”史蒂夫说得自然极了，仿佛这就是他的真实身份——某种意义上，这确实是他伪装身份的一部分。“要不要我帮你拎上去？看你这袋子怪沉的。”
“不用啦，谢谢。就剩一层楼了。”娜塔莎笑了笑，转身往三楼走。她能感觉到史蒂夫的目光在她背后停留了两秒，接着就是他转身、开门、关门的声音，轻得很，透着股教养。
她在三楼走廊上站了会儿，听着楼下203公寓的动静。史蒂夫在放水，像是要烧开水；冰箱门开了又关，然后是微波炉“叮”的一声，接着是拉开椅子的响动。太普通了，普通得都有点诡异。
她用钥匙打开家门，林逸正坐在那张二手沙发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动作一下就停住了。
“怎么了？”他问。不用靠什么超级视力，也能从她微妙的表情变化里看出不对劲。
娜塔莎把外卖放在厨房台面上，转身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咱们邻居，203的。是史蒂文·罗杰斯。”
林逸挑了挑眉：“史蒂夫？美国队长史蒂夫·罗杰斯？”
“就是他。看样子，他也在‘退休’呢。”娜塔莎脱下外套，走到窗边，小心翼翼拉开窗帘一角往下看。街道安安静静的，路灯刚亮起来，几个行人匆匆走过。“弗瑞说他在找巴基，可没提过他在布鲁克林有安全屋。要么这不是安全屋，就是……他真就住这儿了。”
“巧合？”林逸走到她身边。
“神盾局不信巧合，九头蛇也不信，所以咱们最好也别信。”娜塔莎放下窗帘，“不过……要是他真就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住着，偶尔画画，教教老人水彩……”
“你这语气，听着有点感慨啊。”
娜塔莎沉默了几秒：“我就是在想，对他来说，这个时代跟另一个星球也没区别。咱们至少还活在同一个世界里，无非是时间往前走了。可他呢……醒来之后，世界变了，认识的人要么老了要么没了，敌人倒是还在，而他最好的朋友……成了敌人的武器。布鲁克林还在，可早就不是他记忆里的布鲁克林了。”
林逸看着她。窗外的暮色落在她侧脸上，让她平时冷硬的线条柔和了不少，那种近乎温柔的表情，他很少在她脸上见到。
“你想帮他。”他说，语气肯定。
“我觉得我们都欠他点什么。”娜塔莎转过身，开始拆外卖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他救了纽约，救了世界，本来他完全可以不管这些的，可还是穿上了那身制服。最讽刺的是，现在他穿着T恤牛仔裤，拎着外卖袋，住在布鲁克林的老公寓里，假装自己是个教老人画画的插画师。”
她把咖喱倒进盘子，放进微波炉加热，房间里很快弥漫开浓郁的香料味。“要不咱们请他吃顿饭吧？就以邻居的身份。顺便问问他找巴基有什么进展——要是他愿意说的话。”
林逸走到她身后，伸手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你知道吗，按正常邻居的相处流程，你该先去借点糖啊面粉什么的，而不是直接请人吃饭。”
“那我就烤饼干。”娜塔莎的语气里难得带了点调皮，“烤焦了之后，敲他家门道歉，顺便问问他有没有多余的糖。这样不就能顺理成章请他进来喝杯茶，尝尝我第二次烤的——这次肯定不会烤焦的饼干了。”
“你还会烤饼干？”
“我在网上看了教程。”她从微波炉里拿出盘子，转身递给他一把叉子，“至少理论上会。要是再失败了，就说是你烤的。你扮演的‘李’是自由撰稿人，自由撰稿人在家烤饼干失败，多合理啊。”
林逸接过盘子，闻了闻咖喱的香味：“我怎么觉得，你其实还挺享受这种伪装生活的？”
“我享受的是选择权。”娜塔莎也拿起自己的盘子，走到那张小餐桌前坐下，“选择当娜塔莉·陈，当图书馆管理员，当会烤焦饼干、会煮太咸咖喱、会为水电账单发愁的普通人。而不是被人安排、被人命令、被人需要。”
她抬头看他，灰色的眼睛在厨房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你知道吗，在红房，他们会训练你扮演各种角色。富家千金、企业高管、外交官夫人、妓女、杀手、妻子。每个角色都有完整的背景故事、行为模式、说话方式，连小动作都规定好了。你必须演得毫无破绽，因为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让你送命。可那些角色都不是真的，你只是在念台词，走别人写好的剧本。”
她用叉子搅了搅盘子里的咖喱，声音很轻：“但在这里，早上穿上这条傻乎乎的裙子，对着镜子练习怎么笑得像个普通人的时候……那是我自己选的。去图书馆帮老太太找她三十年前读过的爱情小说，是我选的。拎着外卖爬楼梯，差点撞上美国队长，然后假装自己只是个普通的、累得够呛的上班族，也是我选的。”
她抬起头，望着林逸：“还有你。你选择坐在这里，假装是个自由撰稿人，写那些没人看的旅行文章。选择不去管三个街区外的火灾，不去看墙壁后面藏着什么，选择不飞。选择做个普通人，跟我一起。这也是一种选择。”
林逸放下叉子，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凉凉的，但在他手心里慢慢暖了起来。
“所以，”他说，“咱们要请美国队长来吃晚饭。就邻居之间那种。”
娜塔莎笑了，是那种真正放松、发自内心的笑容：“就邻居之间那种。”
饼干还真就烤焦了。
周五晚上，厨房里满是焦糊味，烤箱里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烟。娜塔莎盯着烤盘上那堆黑乎乎的玩意儿，表情介于困惑和恼火之间。
“理论上明明挺简单的啊。”她说着，手里还攥着从网上打印的